第032章 残简旧案

“承剑者,先折心。”

这七个字,在旧剑阁昏暗的光里,比剑还冷。

周子尧盯着那枚断简,看了很久。

竹简很旧,边缘发黑,像曾被火燎过。字迹却没有完全糊掉,反而在岁月里留下了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晰。

他没有立刻把断简收进怀里。

这里是旧剑阁。

旧剑阁第一条规矩,就是残物不得外带。

越是看起来关键的东西,越不能随便动。

周子尧把断简平放回桌面,摊开登记册,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下:

无名断简三枚,第三枚存字:承剑者,先折心。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疑涉旧案,不作断言。

顾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倒是谨慎。”

周子尧抬头。

顾老倚在门边,手里还是那只缺口茶盏,像一整天都没换过姿势。

“顾老不是说旧东西少翻吗?”

“我说少翻,没说不准翻。”

顾老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断简。

他的眼神在“先折心”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周子尧看见了。

“您知道这东西?”

顾老道:“旧剑阁的东西,我多多少少都见过。”

“见过和知道不一样。”

顾老哼了一声。

“小子,刚入门就想套老人家的话?”

周子尧认真道:“我现在是丁等杂务,三天一贡献,欠三十六贡献。按这个速度,我得在旧剑阁待很久。”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跟看门人保持一点良好关系,有利于长期还债。”

顾老被他说得嘴角抽了一下。

“关系好也没用,贡点不会多算。”

“那至少能少死一点。”

顾老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有立刻反驳。

旧阁里尘光浮动,木架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片刻,顾老才道:“这断简不是剑谱。”

“我猜也不是。”

“它是案录。”

周子尧心里一动。

顾老伸手,指向那本《演剑堂旧规补录》。

“旧规补录里那些缺字,原本对应一批内门剑争后的审录。”

“问责令最早不是给外门弟子用的。”

“它是内门弟子犯下剑责后,由执法堂和演剑堂共同审问用的令。”

周子尧问:“剑责?”

顾老道:“剑修争道,伤人很常见。但有些伤,不在皮肉。”

他声音低了些。

“比如逼人替自己承剑。”

周子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想起剑痕廊里那句“替众人承剑”。

想起姜清璃太上剑心破碎的残影。

想起叶玄一路走来总是站在被帮助的位置上。

“旧案里有人因此折心?”

顾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道:“你只负责清点,不负责翻案。”

“那如果旧案会重演呢?”

顾老抬眼。

周子尧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顾老,旧规死过人,新规也可以。”

顾老沉默。

旧剑阁外,风吹过裂开的门匾,发出轻微的响。

片刻后,顾老转身,从第三排木架最底层抽出一只破木匣,丢到桌上。

“甲三架清点完了?”

“差最后半架。”

“那就把这个也算进去。”

周子尧打开木匣。

里面不是功法。

而是一叠薄薄的旧案签。

每一张案签都缺角,有的字迹已经模糊,有的只剩编号。

最上面一张写着:

内门剑争后审,庚字案。

问责令三枚。

涉承剑。

后半张被撕掉。

周子尧翻到第二张。

庚字案,主责未明。

承剑者剑心裂,问责者无罪定。

第三张。

涉太上……

后面的字被划去。

不是虫蛀。

是人为刮掉。

周子尧指尖停住。

太上。

太上剑心。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顾老在旁边道:“看见了也别急着信。”

“为什么?”

“旧案签有真有假。”

顾老道:“有人记案,有人改案,也有人专门让后来者看见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周子尧抬头。

“那您为什么给我看?”

顾老喝了一口冷茶。

“因为你已经看见了最要命的一句。”

承剑者,先折心。

看见了这句,再假装没看见,不是谨慎,是等死。

周子尧把案签一张张铺开,按编号、残字、破损位置抄入登记册。

他没有写推测。

只写事实。

庚字案。

问责令三枚。

涉承剑。

承剑者剑心裂。

涉太上二字被刮。

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真相。

但足够说明一件事。

姜清璃的死局,不是原书作者随手给叶玄安排的爽点。

它在这个世界内部,也有历史。

有人早就知道“承剑”会折心。

有人改过旧案。

有人把问责令从内门审责旧制,放到了外门复评里。

周子尧写到这里,忽然停笔。

赵无极给他的问责令复评,真的是临时借规矩压人?

还是有人故意让问责令重新牵出旧案?

他抬头看向顾老。

顾老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懒懒道:“别看我。”

“我只是看门的。”

“看门的一般都知道门后有什么。”

“知道不等于能说。”

周子尧笑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法。”

顾老警惕地看着他。

周子尧道:“如果有人要借旧剑阁旧案害一位太上剑心,旧剑阁里有没有能证明旧案被改过的东西?”

顾老的眼皮终于抬起来。

“你这问法,挺会给人添寿。”

“您刚才说别叫长老,折寿。我现在帮您找补。”

顾老冷笑。

“少贫。”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旧剑阁深处。

“后院旧壁。”

周子尧顺着他的手看去。

旧剑阁深处有一道暗门。

暗门后隐约透出阴冷气息。

“杂务规矩不是说不得擅碰旧壁?”

“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有。”

顾老道:“没告诉你去碰。”

“那什么情况可以碰?”

“有旧壁开声,或者有执事手令。”

周子尧沉吟。

旧壁开声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被动。

执事手令更别想。

赵无极不给他扣个擅闯旧壁就不错了。

顾老又道:“还有一种。”

周子尧看向他。

“旧案复校。”

顾老道:“若有人以宗门档案不清为由,申请复校旧案,旧剑阁杂务弟子可以随行整理。”

周子尧眼神微动。

“谁能申请?”

“甲等弟子,执事,长老。”

顾老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看向门外。

“说曹操,曹操到。”

周子尧也看向门口。

旧剑阁外的石阶上,传来平稳脚步声。

叶玄来了。

他换了一身外门甲等弟子的青白袍,腰间挂着新领的身份玉牌,神情温和,一如既往没有半点冒犯感。

他站在门外,先向顾老拱手。

“顾老。”

顾老眯眼。

“你认识我?”

叶玄道:“今日向陆执事问旧剑阁规矩时,听人提过。”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没有显得刻意调查,也没有显得无礼。

顾老不置可否。

叶玄又看向周子尧。

“周兄,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

周子尧看着他。

“我倒是想到了。”

叶玄微笑。

“周兄似乎并不意外。”

“你要是不来,我反而意外。”

叶玄目光在桌上的旧案签上一扫,没有久停。

“旧剑阁残简与青玄残碑似有同源之处。”

他没有遮掩。

这反而让周子尧心里更警惕。

叶玄继续道:“叶某已向陆执事递交旧案复校申请。”

顾老眉毛一挑。

“你一个新入门弟子,复校什么旧案?”

叶玄取出一枚玉简。

“青玄残碑外层余痕与旧剑阁残痕共鸣,疑涉太玄旧传承断档。叶某为甲等弟子,有权申请查验与自身剑道回应相关旧案。”

他说得公正、合理、无可挑剔。

周子尧甚至想给他鼓掌。

不愧是叶玄。

同样一件事,他来就是丁等杂务还债。

叶玄来,就是甲等弟子复校旧案。

差距很鲜明。

也很现实。

顾老接过玉简,扫了一眼。

“陆执事批了?”

“陆执事只批初审。”

叶玄道:“需旧剑阁登记后,明日再由外门长老盖印。”

外门长老。

赵无极。

周子尧心里冷笑。

这条路,八成已经有人替叶玄铺好了。

叶玄看向周子尧。

“周兄如今在旧剑阁杂务,若旧案复校通过,想来还要劳烦周兄整理残简。”

周子尧把案签合上。

“劳烦谈不上。”

他笑了笑。

“三天一贡,宗门付钱。”

叶玄眼中笑意温和。

“周兄豁达。”

“欠债欠出来的。”

两人对视。

旧剑阁里尘光浮动。

一个站在门内,腰间挂着丁等旧剑牌。

一个站在门外,腰间挂着甲等玉牌。

身份差距清清楚楚。

可顾老看着两人,却忽然觉得,旧剑阁很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低头看向玉简,慢吞吞道:“复校申请先放这。”

叶玄拱手。

“有劳顾老。”

他转身离开。

走到石阶尽头时,叶玄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周兄,旧案若关乎宗门传承,便不该一人独看。”

周子尧靠在木架旁,声音不高。

“旧案若关乎死人,也不该只看传承。”

叶玄没有再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子尧低头,看着桌上的庚字案签。

案签边角,被风轻轻吹动。

露出底下另一张被压住的残页。

上面有一个被墨划去的名字。

只剩最后一个字。

璃。

周子尧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顾老也看见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门,怕是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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