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旧剑阁

外门丁等定籍,听起来像是入了太玄。

真正领到东西时,周子尧才知道,丁等两个字有多实在。

一套灰青外门衣袍。

一枚外门身份木牌。

一份薄到可怜的月例清单。

两枚低阶养气丸。

三张杂务登记纸。

以及一把扫帚。

没错。

扫帚。

发放物资的外门弟子把扫帚递给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仿佛这东西和灵器没有本质区别。

“旧剑阁杂务需要自带清扫器具。”

那弟子道:“丁等弟子初领一把,损坏自赔。”

周子尧看着手里的扫帚。

扫帚柄是旧竹,末端还裂了一道缝。

他沉默片刻。

“这算宗门制式法器吗?”

外门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

“那坏了为什么还要赔?”

“因为是宗门财物。”

周子尧点点头。

太玄圣地第四课。

不是法器,也可以很贵。

林晚棠站在旁边,听得眉头微蹙。

她已经换上候选弟子的青白衣袍,腰间挂着新领的登记木牌。她的定籍还未最终评等,但因为剑种稳定、听剑微应,至少不会低到丁等。

周子尧知道她想说什么,先一步开口。

“别。”

林晚棠看向他。

周子尧晃了晃手里的扫帚。

“这个真不能替我扫。”

林晚棠道:“我没说替你。”

“那就是想替我问?”

林晚棠沉默了一下。

周子尧笑了:“也别问。”

他低头把灰色旧剑牌挂到腰间。

“赵无极既然把我压成丁等,就不会在物资处留下能被你问回来的口子。”

“你问了,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刚入门就替我出头。”

林晚棠低声道:“我不怕。”

“我知道。”

周子尧看着她。

“但我怕。”

林晚棠一怔。

周子尧语气很轻:“我刚从一个‘替众人承剑’的坑里爬出来,不能转头又让你替我承这点小刀子。”

林晚棠指尖轻轻握紧。

片刻后,她点头。

“那我去修行。”

“对。”

周子尧笑道:“好好修,争取早点从候选弟子变成我债主惹不起的人。”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你总有道理。”

“不多,刚够欠债。”

她终于被他说得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往候选弟子院方向走去。

周子尧看着她背影远去,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他不是不需要帮助。

他只是太清楚,叶玄那条线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把所有“帮他”都包装成理所当然。

一次资源。

一次出头。

一次替他承压。

慢慢地,别人就会被推到他的命运前面。

周子尧不想变成第二个叶玄。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也不行。

旧剑阁在外门最偏的西北角。

越往那边走,灵气越薄,路也越荒。

外门主道上还能看见执事、弟子和来往飞鸟,到了旧剑阁附近,石阶两侧只剩下枯黄杂草,偶尔有几块断裂剑碑歪在泥里。

周子尧肩头还疼,胸口也发闷。

可他走到旧剑阁门前时,第一反应不是累。

而是冷。

旧剑阁的门很高,门匾却裂了一半。

上面“旧剑阁”三个字,旧字缺了一笔,剑字中间裂开,阁字被藤蔓遮住一角。

不像修行重地。

更像一座被宗门遗忘的废仓。

门前坐着一个瘦老头。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旧袍,手里捧着一只缺口茶盏,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

周子尧走上前。

“弟子周子尧,奉派来旧剑阁杂务。”

老头抬起眼皮。

眼睛倒不浑浊。

很亮。

亮得有些不合年纪。

他看了周子尧腰间旧剑牌一眼,又看了看那把扫帚。

“丁等?”

“是。”

“欠账?”

“三十六贡献。”

老头咂了咂嘴。

“不少。”

周子尧道:“长老也这么觉得?”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叫长老,折寿。我姓顾,看门的。”

周子尧从善如流。

“顾老。”

顾老伸手。

“牌。”

周子尧把旧剑牌递过去。

顾老拿着牌,在门边一块灰石上轻轻一按。

灰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旧剑阁杂务规矩。”

顾老把牌扔回给他。

“辰时开门,酉时闭门。”

“一层残简每日清点三架。”

“废阁落尘每日扫一次。”

“后院旧壁不得擅碰。”

“阁内破简不得外带。”

“看见会动的剑痕,别喊,先退三步。”

周子尧听到最后一句,眉梢一动。

“会动的剑痕?”

顾老喝了口冷茶。

“旧地方,总有点不干净的剑意。”

周子尧想了想。

“那要是退三步以后还动呢?”

顾老道:“再退三步。”

“再动?”

“跑。”

周子尧沉默。

这规矩朴素得令人安心。

顾老又道:“丁等杂务每三日一贡,迟到一日扣半贡,损坏残简照价赔,惊动旧壁另算。”

周子尧问:“另算是怎么算?”

顾老看了他一眼。

“看你还能不能活着算。”

周子尧抱着扫帚,认真点头。

“明白,生命价更高。”

顾老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演剑堂壁痕生支那个?”

消息传得比周子尧想象中快。

他道:“如果今天没有第二个人生支,那应该是我。”

顾老哼了一声。

“生支不算本事,活着把支路走下去才算。”

周子尧心里微动。

这老头不像普通看门人。

但太玄圣地这种地方,看门人不像普通看门人,好像也不算意外。

旧剑阁大门打开。

一股陈旧木简和尘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很暗。

一排排木架从门口延伸到深处,架上堆着残卷、断简、旧剑谱和已经失效的玉简。

大多数东西都蒙着灰。

有些竹简裂开,露出虫蛀的黑洞。

墙角还堆着断剑。

剑身锈蚀,灵光全无。

这地方确实不像机缘地。

更像宗门把所有无用旧物塞进来的地方。

周子尧却在踏进门的瞬间,感觉掌心断命痕轻轻一热。

不是演剑堂那种刺痛。

而是很轻的提醒。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敲了一下旧门。

顾老指了指左侧三排书架。

“今天清点甲字三架。”

周子尧看过去。

第一排木架上挂着牌。

甲三。

牌子底下的灰厚得能写字。

“清点什么?”

“名目、数量、破损。”

顾老道:“有字的照字记,没字的照形记,看不懂的照看不懂记。”

“挺灵活。”

“旧剑阁的东西,十件里九件半没用。”

顾老慢吞吞道:“剩下半件,也不一定是好东西。”

周子尧拿起登记册。

册子第一页就写着一行红字。

旧剑阁残物,不得以神识强探。

违者伤魂自负。

周子尧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很好。

比周家祖祠还不讲理。

他开始清点。

第一架。

《外门剑谱残本》,缺三页。

《青松步旧注》,霉损。

无名断简十二枚,字迹不可辨。

断剑一柄,剑格缺失。

第二架。

废玉简七枚,灵识不可入。

旧符匣一只,空。

《演剑堂旧规补录》,缺封皮。

周子尧看到这本时,手停了一下。

演剑堂旧规补录。

他翻开。

纸页发脆,字迹很淡。

前面几页都是外门旧规,没什么特别。

直到中间一页,出现一行被墨水浸花的字。

问责令旧制,原用于内门剑争后审。

周子尧眼神微凝。

内门剑争?

现在问责令明明在外门复评里也能用。

他继续往下看。

后半句被虫蛀掉大半,只剩几字。

若涉……承剑……须避……

承剑。

周子尧指尖停住。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脑中。

掌心断命痕同时发烫。

他没有继续翻。

而是合上旧规补录,按规矩在登记册上写下:

《演剑堂旧规补录》,封皮缺失,中段虫蛀,疑有问责令旧制记录。

没有多写。

顾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

“看见什么了?”

周子尧头也不回。

“看见旧规比新规更会坑人。”

顾老嘿了一声。

“这话倒是不假。”

周子尧问:“顾老,问责令以前不是外门用的?”

顾老沉默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书上自己说的。”

顾老看向那本旧规补录,眼神有一瞬变得很深。

“旧东西少翻。”

周子尧道:“我是来清点的。”

“清点可以,别信。”

“为什么?”

顾老提着茶盏往外走。

“因为旧剑阁里的旧规,多半都死过人。”

他说完,背影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子。

周子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旧剑阁不是废物堆。

至少不只是废物堆。

这里藏着被太玄分宗压下去的旧规、旧案和旧剑痕。

而姜清璃的太上剑心劫,恐怕不是凭空从剑冢里爆发。

它早就有前例。

早就有人在“承剑”这两个字上死过。

与此同时。

外门甲等弟子院。

叶玄坐在静室里,面前摆着那枚青玄残碑外层余痕所化的玉扣。

玉扣上,一点青灰光芒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光。

自演剑堂之后,这枚玉扣就没有彻底安静过。

旧剑阁。

周子尧。

壁痕生支。

这三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叶玄伸手按住玉扣。

一缕极淡的开山回应沉入其中。

玉扣轻轻震了一下,随后浮现出一道模糊方位。

西北。

正是旧剑阁方向。

叶玄眼神微沉。

他失去了轮回古玉。

失去了青莲剑种。

失去了周家内层残碑最关键的归属。

但天命不会让他一直失去。

若旧剑阁里真有与青玄残碑相应的东西,那就不该只落在周子尧手里。

叶玄收起玉扣,神情重新温和下来。

“周兄。”

他低声道。

“你能找到的路,未必只有你能走。”

旧剑阁内。

周子尧清点到第三架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翻开一卷无名断简。

断简只有三枚。

第一枚字迹模糊。

第二枚裂成两半。

第三枚保存得还算完整。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承剑者,先折心。

周子尧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掌心断命痕骤然一烫。

远在太玄分宗高处,姜清璃正在闭目调息。

她胸口太上剑心忽然轻轻一颤。

她睁开眼。

窗外夜色沉沉。

像有一条被尘封很久的线,在旧剑阁里,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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