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十息成式
候选弟子的临时住处,比周子尧想象中简陋。
一间小石屋,一张木榻,一盏油灯。
墙上刻着基础聚气阵,不过阵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灵气流动得很慢,像一条没睡醒的细溪。
好处是安静。
坏处是太安静。
周子尧坐在榻边,肩头药膏散着微凉药意,胸口旧伤被压住,却没有真正好起来。只要他稍微抬臂,筋骨深处就会传来一阵钝痛。
掌心的断命痕更麻烦。
白日里被药液压下去的灼意,此刻又开始一下一下发烫。
像有一根极细的针,悬在命门上。
周子尧摊开右手,看着那道暗红细痕。
“十息成式。”
他低声念了一遍。
四个字。
听起来简单。
可赵无极挑这个时候用出来,就不是为了看他会不会舞剑。
负伤演剑,本来用于外门弟子伤后复核,重点不是漂亮,而是确认受伤后还能不能守住剑式、灵力和心神。
放在周子尧身上,就变了味。
他若照常演剑,伤势必然被牵动。
他若演得太轻,赵无极可以说他敷衍复评。
他若动用剑痕廊里听到的东西,叶玄会盯着,姜清璃会看着,赵无极更会把“来历不明”四个字扣上来。
这不是一道题。
这是一个套。
周子尧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白日剑痕廊里的几幕又浮了上来。
叶玄在开山痕前立身,剑意厚重,一剑像要把山门劈开。
林晚棠在生青痕前收住青莲,不借势,不催长。
折心痕前,姜清璃太上剑心破碎的残影一闪而过。
听剑时,那句冰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替众人承剑。
周子尧睁开眼。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他明日为了证明自己,强行承下所有压力,正好落进赵无极和叶玄都想看的路里。
别人越逼,他越要扛。
别人越看,他越要证明。
最后伤势崩开,底牌露出,还能被说成自不量力。
这套叙事,他太熟了。
爽文里最常见。
主角被逼到绝境,燃血爆种,当众逆袭。
可他不是原书男主。
他没有叶玄那种气运兜底。
周子尧低头看向怀里的问责令。
令牌安静躺着,没有半点动静。
旁边是药账木牌。
三十六贡献。
他看了看问责令,又看了看药账,忽然笑了一声。
“一个要我证明,一个要我还钱。”
“太玄还真是双管齐下。”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声。
周子尧抬头。
“进。”
门被推开一线,林晚棠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只木碗。
“登记处发的灵米粥。”
她走进来,把木碗放在桌上。
粥很普通,只在米粒里混了一点淡淡灵气,热气升起来,带着浅浅香味。
周子尧看了一眼。
“这不算替我付账吧?”
林晚棠道:“候选弟子统一发的,我没多领。”
“那我就放心吃了。”
周子尧端起木碗喝了一口。
热粥落进胃里,身上那股冷意终于散了些。
林晚棠站在桌旁,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明日那一项,很难?”
“难倒不是最难。”
周子尧放下碗。
“麻烦在于,赵无极想让我用最蠢的方式证明自己。”
林晚棠问:“最蠢的方式?”
“硬扛。”
周子尧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握拢。
“像白日他们想让你借势一样。看起来是给机会,实际上是推你走最危险的路。”
林晚棠沉默片刻。
她明白这句话。
剑痕廊里,她如果贪快催动青莲剑种,或许会得到更耀眼的回应。
但那就不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林晚棠看着周子尧。
“那你明日不硬扛?”
“不扛。”
周子尧道:“他要看我能不能成式,又没说我要把整座山背起来。”
林晚棠眼底动了一下。
周子尧笑了笑:“叶玄走的是开山。我明日要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让山过去。”
林晚棠一时没说话。
周子尧伸手拿起桌边一根细竹。
这是石屋里用来拨灯芯的竹签。
他没有运转灵力,只以最基础的手势,将竹签平平递出。
起手很慢。
慢到不像剑。
竹签前端在灯火旁轻轻一偏,火光被风带动,往旁边斜了一下。
周子尧手腕随之转开。
不是刺。
不是斩。
更不是挡。
那一下像是让开,又像是顺着火势把它牵到别处。
可动作只到一半,他肩头就疼得一僵,竹签啪地掉在桌上。
周子尧低吸一口气。
林晚棠立刻上前半步。
周子尧抬手止住她。
“没事。”
他看着掉在桌上的竹签,脸色有些白,眼神却亮了起来。
“方向对了。”
林晚棠没有劝他休息。
她只是弯腰捡起竹签,重新放回他手边。
“那就慢一点。”
周子尧看了她一眼。
林晚棠道:“你说过,不催长。”
周子尧笑了。
“学得挺快。”
这一夜,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冲境。
他只做一件事。
拿起竹签。
放下。
再拿起。
再放下。
每一次只走半式。
每一次都在肩头疼痛真正炸开之前停住。
林晚棠没有一直留在屋里。她坐到门外石阶上,替他隔开不必要的打扰,也不问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周子尧的动作从僵硬,到平稳,再到能够在半息之内完成起手。
没有剑光。
没有异象。
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弱得几乎看不见。
可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每一次都会被竹签牵开一线,然后在没有熄灭的情况下重新立稳。
到天色微白时,周子尧终于放下竹签。
他右肩疼得发木,额角全是冷汗。
但胸口旧伤没有裂。
掌心断命痕也只是烫,没有失控。
这就够了。
辰时将近。
演剑堂钟声响起。
一声。
两声。
三声。
候选弟子临时住处外,已有外门弟子来引路。
林晚棠站起身,看见周子尧推门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青衫,肩头仍裹着药布,脸色比昨日更白,眼神却很清醒。
林晚棠问:“能走?”
周子尧道:“能。”
“能演?”
“看他们怎么算。”
林晚棠看着他。
周子尧笑了一下。
“放心,我今天尽量不把自己演进药庐第二轮。”
演剑堂在外门正北。
堂前是一片青石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试剑台。台面刻有阵纹,能够记录剑式成形时的灵力轨迹。
周子尧到的时候,广场边已经站了不少候选弟子。
昨日过三关的人,大多都来了。
他们看周子尧的目光很复杂。
有人好奇。
有人幸灾乐祸。
也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就是他?拿了圣女问责令那个?”
“听说没拿到剑痕印记,还要复评。”
“负伤演剑第一项,这不是摆明了要看他真本事?”
“真本事?他才炼体七重,还受着伤。”
这些话没有刻意压得太低。
周子尧听见了。
他没理。
欠债的人,确实没资格跟所有闲话计较。
赵无极坐在演剑堂上首。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长老袍,面容平静,像只是主持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复评。
陆执事站在侧旁,眉眼低垂。
姜清璃没有坐在上首。
她站在演剑堂左侧高廊下,白衣如雪,身后没有随从,神情依旧冷淡。
她的目光从周子尧肩头掠过,又落在他右手上。
只一瞬。
便收回。
没有关切。
没有偏袒。
她今日来,只看结果。
叶玄也在。
他站在候选弟子前列,腰间佩剑,气息比昨日更沉稳了几分。
那一缕开山回应被他压得很深,却没有完全藏住。
厚重之意如同一块隐在水面下的石,旁人看不见轮廓,却能感觉到水流被它分开。
周子尧走上广场时,叶玄侧头看他。
“周兄,伤势可还撑得住?”
声音温和。
像是真的关心。
周子尧看了他一眼。
“撑不住也来了。”
叶玄微微一笑。
“周兄心性,叶某佩服。”
周子尧也笑。
“别佩服太早,万一我等会儿演得很难看呢?”
叶玄道:“演剑堂看的是剑,不是好看。”
“这话有道理。”
周子尧点头。
“那等会儿你可别只看热闹。”
叶玄目光微动。
赵无极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周子尧。”
广场安静下来。
周子尧上前一步。
“在。”
赵无极看着他。
“你持问责令入演剑堂复评。按规矩,复评共三项。第一项,负伤演剑。”
他抬手一指试剑台。
“十息之内,剑式成形,阵纹有应,方可入下一项。”
周子尧道:“若成式但不完整呢?”
赵无极淡淡道:“阵纹自会判定。”
“若剑式不重杀伐呢?”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
“演剑堂不只认杀伐。”
这句话一出,周子尧心里定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
赵无极当然可以用规矩压人。
但规矩说出口以后,就也会压住他自己。
周子尧拱手。
“弟子明白。”
赵无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忽然看向叶玄。
“叶玄。”
叶玄上前。
“弟子在。”
“你昨日得听剑回应·开山,虽非完整传承,却可作甲等候选参照。复评开始前,你先演一式开山起手,让诸弟子观摩。”
广场上顿时一静。
不少候选弟子眼中都露出期待。
叶玄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看向周子尧。
“周兄可介意?”
周子尧笑道:“我介意有用吗?”
叶玄温声道:“若周兄觉得不妥……”
“挺妥。”
周子尧打断他。
“正好让我看看甲等参照有多贵。”
叶玄微微一笑,走上试剑台。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试剑台阵纹亮起一圈淡青色光。
叶玄没有动用全力。
可他只是立在那里,气息便一点点沉下去。
像一座山影压在台上。
候选弟子们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玄抬剑。
起手。
没有复杂招式。
只有一剑向前。
剑锋落下时,试剑台阵纹猛地一震,淡青光芒向两侧分开,仿佛真有一线山壁被他从中劈开。
堂下响起低低惊呼。
“这就是听剑回应?”
“还不是完整传承,只是开山起手便有这等势?”
“难怪是甲等加权。”
赵无极神情不变,眼底却有满意之色。
叶玄收剑,气息平稳。
他走下试剑台,经过周子尧身旁时,轻声道:“周兄,该你了。”
周子尧抬头看向试剑台上尚未散尽的开山余势。
厚重。
堂皇。
也最容易让人产生一个错觉。
仿佛只有劈开山,才算剑。
周子尧握住木剑。
演剑堂给复评弟子用的是制式木剑,剑身沉朴,不伤人,却能传导最基础的灵力轨迹。
他走上试剑台。
阵纹里的开山余势还没完全散去。
这是赵无极留下的第二层压力。
叶玄的剑在前。
所有人的眼睛也在前。
如果周子尧演得太弱,就会被对比得像个笑话。
赵无极道:“开始。”
试剑台边,一枚铜漏翻转。
第一息。
周子尧没有立刻出剑。
他只是站稳。
肩头伤口在剑台阵纹牵引下微微发紧。
第二息。
他抬起木剑。
动作很慢。
堂下立刻有人皱眉。
“太慢了。”
“这样十息怎么成式?”
第三息。
木剑平举。
周子尧没有向前斩,也没有刺。
他只是让剑锋斜出半寸。
叶玄看着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四息。
开山余势压来。
周子尧肩头剧痛猛地炸开。
他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用力顶回去。
木剑顺势下沉。
像被山压弯。
堂下有人低声道:“撑不住了。”
赵无极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姜清璃站在高廊下,目光仍旧冷。
第五息。
周子尧右手忽然一松。
不是弃剑。
而是卸力。
木剑贴着开山余势的边缘滑开,剑尖在阵纹上划出一道极淡弧线。
那弧线不起眼。
却没有断。
第六息。
周子尧脚下退半步。
这一退,堂下议论声更重。
可试剑台阵纹没有暗。
反而随着他退的半步,开山余势被引偏了一线。
就像夜里油灯旁那一点火苗。
不挡。
不扑。
只牵开。
第七息。
木剑回转。
周子尧胸口旧伤翻涌,一口血腥味顶到喉间。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为了逞强。
而是这一式还差最后一线。
第八息。
掌心断命痕一烫。
那股灼意像要顺着木剑冲出去。
周子尧心神一凛。
不能用它。
至少现在不能。
他五指收紧,又在下一瞬放松。
让那道灼意停在掌心,不入剑。
第九息。
木剑斜收。
剑尖点在阵纹边缘。
淡青色阵光忽然颤了一下。
众人眼前,叶玄留下的开山余势没有被劈散。
而是被那道极淡弧线牵到一侧,沿着试剑台边缘缓缓流开。
像山风绕过石壁。
像水流让过孤峰。
第十息。
周子尧收剑。
木剑停在身前一寸。
不攻。
不守。
只是立住。
试剑台阵纹沉寂半息。
半息之后,一道淡白光纹自台面亮起。
很浅。
不如叶玄的开山起手耀眼。
也没有半点让人惊呼的声势。
可它完整地绕过阵纹一周,最后在周子尧脚下合拢。
演剑堂管事盯着阵纹,神情微变。
“成式。”
广场瞬间安静。
赵无极的手指停住。
叶玄眼中的温和笑意淡了些。
高廊下,姜清璃终于抬了抬眼。
她看见的不是剑式多强。
而是周子尧在第八息时,明明有某种异常力量要入剑,却被他按了回去。
他没有借未知之力博一个惊艳。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去硬劈叶玄留下的开山余势。
他选择让开。
让开,不等于退。
不承,也不等于逃。
周子尧站在试剑台上,肩头药布已经渗出一点血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纹,又抬头看向赵无极。
“赵长老。”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样算成式吗?”
赵无极看着台面上那圈淡白光纹。
规矩是他说的。
阵纹有应。
剑式成形。
十息之内。
他沉默片刻,道:“算。”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这也算?”
“阵纹都亮了,怎么不算?”
“可他那是什么剑?不像攻,也不像守。”
“像是……卸?”
陆执事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周子尧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胸口旧伤终于压不住,喉间血腥味更重。
但他没有倒。
第一项过了。
没有突破。
没有爆种。
也没有把断命痕暴露出去。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问责令复评第一项:负伤演剑。】
【结果:通过。】
【记录:十息成式。】
【特殊判定:未借断命痕入剑,命运牵引暂未加深。】
【姜清璃命运偏移度:4%。】
【姜清璃好感度:0。】
周子尧看到最后一行,心里反倒踏实。
很好。
圣女还是那个圣女。
没有因为他在台上吐半口血就忽然感动。
姜清璃看着试剑台上的光纹,片刻后开口。
“此式何名?”
她的声音不高。
却让整个广场静了下来。
周子尧抬头。
高廊上,姜清璃白衣冷淡,像只是问一个剑式名字。
可周子尧知道,她问的不是名字。
她问的是选择。
周子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剑。
“还没想好。”
赵无极眉头一皱。
周子尧又道:“非要取的话,就叫让山。”
“让山?”
有人忍不住低声重复。
这名字不够锋利。
甚至有些不像剑名。
叶玄看着周子尧,忽然笑了笑。
“周兄此名,倒有些避让之意。”
周子尧看向他。
“避让不好吗?”
叶玄道:“修剑者,总要有劈山开路之心。”
“劈得动的时候当然可以劈。”
周子尧道:“劈不动还硬劈,那不叫剑心,那叫脑子不太好。”
堂下有几名候选弟子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叶玄神情未变。
“周兄总有自己的道理。”
“不多。”
周子尧道:“刚够活命。”
赵无极不想让这场对话继续。
他敲了敲扶手。
“第一项既过,进入第二项。”
广场再次安静。
赵无极看向周子尧,语气平稳。
“第二项,问剑理。”
“你既能成式,便说明此式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眼神像一柄藏在袖中的刀。
“尤其要说明,你为何能避开开山余势,却不被开山所伤。”
周子尧握着木剑,掌心断命痕又轻轻烫了一下。
第一刀过去了。
第二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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