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药庐欠账

去药庐的路,比周子尧想象中长。

剑痕廊外的石阶一路向下,云雾从两侧松枝间漫过来,湿冷的风钻进衣领,落在肩头伤口上,像有人拿细针一点点挑开皮肉。

周子尧走了十几阶,额角就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他娇气。

而是剑痕廊里那几道剑意留下的反震,还在骨头缝里转。

开山痕的厚重,折心痕的寒意,听剑时那句“替众人承剑”的余音,再加上掌心那道断命痕,像几股不同方向的线,全缠在他身体里。

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他现在只是炼体七重。

能看见问题,不等于能扛住问题。

陆执事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没有扶周子尧,也没有催。

这位外门执事像是早就见惯了试炼后强撑的年轻人,知道什么时候伸手反倒会让人难堪。

走到半途,后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子尧。”

周子尧回头。

林晚棠从云阶上追下来,脸色还有些白,袖口沾着一点剑痕廊外的雾水。她没有像在周家时那样直接伸手扶他,只是停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目光先落在他肩头,又落到他掌心。

“伤得很重?”

周子尧想说不重。

话到嘴边,肩头那道伤忽然抽了一下,疼得他眼角都跳了跳。

他很识趣地改口。

“不轻,但还活着。”

林晚棠眉心轻蹙。

周子尧笑了笑:“别这个表情。太玄圣地家大业大,总不能让候选弟子死在药庐门口。”

走在前面的陆执事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救。”

周子尧刚要松口气。

陆执事又道:“也会记账。”

周子尧沉默了。

林晚棠也沉默了。

片刻后,周子尧认真问:“陆执事,太玄圣地有没有那种治好以后才发现还不起账,然后被留下来炼丹三十年的传说?”

陆执事道:“没有。”

“那就好。”

“炼丹要有丹道资质。”

“……”

周子尧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好。

太玄圣地连压榨都讲门槛。

林晚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底担忧被这一句冲淡了些,却没有真的笑出来。

她低声道:“若是需要灵石,我这里还有一些。”

周子尧摇头。

“不用。”

林晚棠想说什么。

周子尧先一步开口:“你现在最该花资源的地方不是我,是你自己的青莲剑种。”

林晚棠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周子尧看着她,很平静地道:“晚棠,我不想刚把你的命格从别人手里拽回来,转头又让你把第一笔宗门资源砸在我身上。”

这句话不重。

却让林晚棠停住了。

云阶上的风很轻,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过了片刻,她点头。

“我明白。”

她没有坚持,也没有逞强说什么“我们之间不用分这么清”。

因为她知道,周子尧不是在跟她见外。

他是在提醒她,她也该有自己的路。

林晚棠抬眼:“那我先去登记住处,稳住剑种。明日演剑堂,我会去看。”

周子尧笑道:“记得站远点。”

“为什么?”

“我怕赵无极看见你站近了,又给我多记一笔围观费。”

林晚棠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她看了周子尧一眼,转身往候选弟子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陆执事等她走远,才淡淡道:“你倒是分得清。”

周子尧扶着石栏继续往下。

“以前分不清的人,通常死得比较快。”

陆执事没有评价。

外门药庐在剑痕廊下方的青松谷里。

周子尧原本以为药庐会是那种灵雾缭绕、药香扑鼻、医修温声细语的地方。

结果真正走进去,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药炉,也不是灵草。

而是一排账柜。

三丈长的青木柜台横在正堂,后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名字、境界、伤类、药费、还账期限。

左边是诊脉处,右边是取药处,中间还有一块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规矩。

外门弟子伤疗,以贡献折算。

候选弟子未入籍者,可记候选账。

候选账不计息,三十日内清偿。

逾期者,暂停非必要资源领取。

周子尧站在门口,看完最后一行,心情十分复杂。

“陆执事。”

“嗯?”

“你们太玄圣地是不是把欠债也修成体系了?”

陆执事道:“宗门不是善堂。”

“这话听着耳熟。”

“但宗门明码标价。”

周子尧想了想。

这倒是真的。

周家抢他玉佩的时候,可没给价目表。

柜台后,一个穿灰白药袍的中年女修抬头看了过来。

她面容清瘦,眉眼间没有多少温和,袖口却收得极干净,指尖带着淡淡草药色。

“陆执事。”

陆执事将一枚木签放到柜台上。

“候选弟子周子尧,圣女令下,按候选弟子标准处理。”

女修看了一眼木签,又看向周子尧。

她没有因为“圣女令下”四个字多出半点热络。

“名字。”

“周子尧。”

“境界。”

“炼体七重。”

“伤因。”

周子尧想了想:“试炼、剑压、被人惦记、以及一点命不好。”

女修面无表情地抬头。

陆执事道:“剑痕廊三关后,肩伤,胸口旧伤,剑压反震,掌心异常灼痕。”

女修点点头。

“进内室。”

周子尧跟着进去。

内室比外面安静许多,墙上挂着一排银针和玉瓶,药香被阵法压得很淡,不冲鼻,却能让人胸口那股燥热缓慢沉下去。

女修示意他坐下,抬手按在他肩头伤口附近。

灵力一入体,周子尧立刻绷紧了背。

那灵力不强,却极细,像一根冰凉的线,顺着经络一点点探过去。

女修眉头微皱。

“肩伤是皮肉伤,麻烦的是反震。”

她又按向他胸口。

周子尧呼吸一滞。

胸口旧伤本来在周家大比后已被压住,如今被剑痕廊三关反复冲击,又有裂开的迹象。

女修收回手。

“旧伤未愈,强行承压。明日若再硬战,至少要躺半月。”

周子尧问:“不硬战呢?”

“看对手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周子尧叹了口气。

太玄医修说话也挺实在。

女修最后看向他的右手。

周子尧摊开掌心。

断命痕已经淡了许多,但靠近掌纹的地方,仍有一线暗红,像烧进皮肤里的细裂。

女修指尖刚碰上去,架上的一枚银针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动作停住。

陆执事也看了过来。

内室里安静了两息。

女修收回手,声音低了一点。

“这不是普通剑压伤。”

周子尧心里一动,脸上却没有露出异样。

“能治吗?”

女修看了他一眼。

“治不了。”

周子尧:“……”

“但能压住。”

女修从药架上取下一只青瓷小瓶,又拿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此痕不走经脉,不入血肉,像是被某种剑问留下的回应。药庐只能压灼痛,不能抹去痕迹。”

周子尧听懂了。

断命痕仍旧不是可以靠外物解决的伤。

它像一个标记。

也是一把还没出鞘的钥匙。

女修没有多问。

这让周子尧对太玄药庐的印象稍微好了点。

这里收费狠。

但医修知道什么该治,什么该闭嘴。

九针落下时,周子尧只觉得肩头和胸口同时一麻。

冷意顺着经络流开,将骨头缝里的剑压一点点逼到皮肤表层。片刻后,他后背冒出细密汗珠,汗里带着一点淡淡黑灰色。

女修将续脉膏敷在他肩上,又让他吞下一枚定气丸。

药力入腹,没有带来任何突破感。

没有灵力暴涨。

没有境界松动。

只有一种疲惫到极处后,被人硬生生按回原位的沉重。

周子尧反而松了口气。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没好处。

是这种时候突然来一场不受控的突破。

那样明日演剑堂上,赵无极随便一句“根基虚浮、借药强冲”,就能把他往死里扣。

半个时辰后,女修收针。

“今晚不得再动剑意,不得运转过猛,不得试图冲境。”

周子尧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看起来像这么想不开的人?”

女修道:“所有被抬回药庐的人,前一刻都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撑。”

周子尧立刻点头:“您说得对。”

女修拿起一枚木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柜台外的账房弟子。

片刻后,那弟子把账单送了进来。

“候选弟子周子尧。”

“续脉膏一份,定气丸一枚,净瘀针九针,压痕药液半瓶,静室半夜。”

“合计三十六外门贡献。”

“未入籍候选弟子,可折灵石七百二十枚,记候选账。”

周子尧听到七百二十枚灵石时,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在周家的时候,旁支弟子一年能分到的灵石,掰碎了算都没这个数。

“三十六贡献很多?”

陆执事道:“外门普通杂务,一次一到三点。巡山、采药、守阵,看危险程度另算。”

周子尧算了一下。

这不是欠了一笔药钱。

这是还没入门,先欠了十几二十趟活。

账房弟子把木牌递给他。

木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底下是一行清晰小字。

候选药账:三十六贡献。

周子尧盯着看了片刻。

脑海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检测到宗门账务标记:候选药账。】

【性质:规则压力。】

【当前欠账:三十六外门贡献。】

【影响:未清偿前,部分非必要资源领取、住处升等、任务挑选优先级将受限。】

【提示:规则本身中立,使用规则的人未必。】

周子尧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问责令持有人,账务与复评记录并档。

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执事问:“笑什么?”

“没什么。”

周子尧把木牌收进怀里。

“就是发现太玄圣地这地方,连债都欠得很有仪式感。”

女修整理药瓶,淡淡道:“怕了?”

“怕。”

周子尧站起身,肩头被药膏封住,痛感虽然还在,却不再一抽一抽地往骨头里钻。

“不过欠债总比欠命便宜。”

女修动作微顿,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情绪。

但她没有反驳。

陆执事带周子尧离开药庐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青松谷外的钟声远远传来,外门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周子尧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太玄分宗不是周家那种一眼能望到底的小池子。

这里有规矩,有账,有药,有剑堂,有长老,有圣女。

每一条规矩都像一条路。

也像一根绳。

握在公正的人手里,可以让弱者不至于被随便踩死。

握在赵无极那种人手里,也可以勒得人喘不过气。

同一时刻。

外门议事堂。

赵无极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枚拓印玉简。

玉简里记录着今日剑痕廊三关的结果。

叶玄,外门甲等加权,听剑回应开山。

林晚棠,听剑微应,剑种稳定。

周子尧,无印记,无完整回应,持问责令,明日演剑堂复评。

赵无极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堂下,一名外门管事低声道:“长老,圣女既然给了问责令,明日复评……”

“正因为是圣女给的问责令,才要复评得清楚。”

赵无极抬眼。

“姜圣女问的是责,不是保他。”

管事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赵无极淡淡道:“他今日能在剑痕廊里搅动局势,是因为三关重听、问、承,不重战。可外门收弟子,不只收一张巧嘴。”

他将玉简推过去。

“明日演剑堂,按问责令规矩来。”

“第一项,负伤演剑。”

管事一怔。

“负伤演剑?”

“既然他伤后仍要留宗,就证明伤后仍能守住剑式。”

赵无极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私人情绪。

“限十息。十息内成式,才有资格进入下一问。”

管事迟疑道:“若圣女问起……”

赵无极看着他。

“规矩里没有这一项?”

管事低声道:“有。只是通常用于外门弟子伤后复核。”

“他拿的是问责令。”

赵无极道:“问责,自然从最严。”

管事不再说话。

赵无极端起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违逆姜清璃。

也不会蠢到直接把周子尧逐出去。

圣女要看,那便让她看。

看一个炼体七重的旁支弟子,负伤站在演剑堂上,十息之内如何证明自己不是靠扰乱试炼才走到这里。

若周子尧撑不住,是他根基不稳。

若周子尧强撑后伤势崩开,是他自不量力。

这两种结果,都不算赵无极坏了规矩。

而在外门另一处静室中,叶玄正闭目而坐。

他膝前横着一柄普通铁剑。

剑身上没有灵光,却有一丝极淡的厚重之意,顺着剑脊缓慢沉浮。

那是开山回应。

不完整。

但足够让他比多数候选弟子走得更快。

叶玄睁开眼时,窗外的松影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

今日之前,他一直认为周子尧只是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几件东西。

轮回古玉。

青莲剑种。

周家传承。

可剑痕廊之后,他不这么想了。

周子尧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抢。

而在于他似乎总能提前一步知道什么地方会塌,什么地方会藏刀。

这样的人,若只当作运气好的敌人,迟早会吃亏。

叶玄抬手按在剑柄上。

他神情仍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既然你总能避开死路……”

他低声道。

“那明日,就让所有人都看着你选。”

选退,问责令就会成为逐出太玄的凭证。

选进,伤势和剑压会逼他露出真正底牌。

周子尧若真有秘密,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漏出一点。

叶玄闭上眼,开山回应在剑上缓缓沉下。

一夜还长。

他不急。

青松谷药庐外,周子尧刚走到石阶口,怀里的问责令忽然微微一震。

他停下脚步,取出令牌。

令牌表面浮起一行冷白小字。

【演剑堂复评临时条目。】

【持问责令者,第一项:负伤演剑。】

【限十息成式。】

【未成式者,视为无力承担问责,取消后续复评资格。】

周子尧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陆执事也看见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出声。

这条规矩存在。

存在,就能被用。

周子尧把问责令收回掌心,肩头刚压下去的痛意像是被这几行字重新唤醒。

他抬头看向远处灯火明灭的演剑堂方向,忽然笑了。

“赵长老动作挺快。”

陆执事道:“你还有一夜。”

“一夜能做什么?”

“稳伤,想剑,别死。”

周子尧点点头。

“很朴素。”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账木牌,又看了看手里的问责令。

一边欠钱。

一边问责。

太玄第二课来得比第一课还快。

欠债的人,连证明自己还活着,都要先过规矩这一关。

周子尧转身,往候选弟子临时住处走去。

夜风从山道上吹来,他掌心那道断命痕在黑暗里轻轻一烫。

像是在提醒他。

明日十息。

不是演剑。

是开刀。

评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