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问剑理

演剑堂内,所有目光都落在周子尧身上。

试剑台的淡白光纹尚未完全散去。

那一圈光很浅。

浅到若不是阵纹自己承认,许多人甚至不愿意相信它算一式。

可规矩就是规矩。

赵无极亲口说过,十息之内,剑式成形,阵纹有应,即可进入下一项。

如今第一项过了。

第二项却来得更锋利。

问剑理。

问的不是剑招,而是这剑招凭什么成立。

周子尧握着木剑,肩头药布下有温热感慢慢洇开。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伤口又渗血了。

但他不能退下去。

一退,赵无极就能说他无力承担复评。

他更不能把断命痕说出来。

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从“剑理”变成“异痕”。

到时候,问责令就会从复评凭证,变成查验他的锁链。

赵无极看着他,声音平稳。

“周子尧,你方才避开叶玄开山余势,试剑台阵纹承认你成式。”

“但演剑堂不是只看结果。”

“你既说此式名为让山,便说清楚,它从何处来,何以能成。”

堂下候选弟子们屏住呼吸。

不少人眼里都有好奇。

也有人在等笑话。

一个炼体七重的旁支弟子,在剑痕廊里没拿印记,临场成了一式古怪的“让山”,现在还要讲剑理。

这事听起来本就荒唐。

叶玄站在台下,神色温和,目光却没有离开周子尧手里的木剑。

他也想听。

因为周子尧刚才那一式,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外门剑路。

不是太玄入门剑。

不是周家旧脉剑。

也不是剑痕廊里开山、生青、折心三痕的完整延伸。

它太轻。

轻得像随时会断。

偏偏就是这样一式,把开山余势牵偏了。

周子尧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没有急着解释。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答案,既能过关,又不暴露不该暴露的东西。

系统不能说。

穿书不能说。

断命痕不能说。

太上剑心碎残影不能说。

剩下能说的,只有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东西。

剑痕廊。

叶玄的开山。

林晚棠的不催长。

以及他自己的伤。

周子尧抬起头。

“赵长老要问此式从何处来。”

他声音不高,因为胸口一用力就疼。

“那弟子只能说,它不是从某道传承里来的。”

赵无极眼神微冷。

“不是传承?”

“不是。”

周子尧道:“至少现在不是。”

堂下有议论声响起。

“不是传承也敢拿来复评?”

“临时悟的?”

“这话是不是太大了?”

赵无极没有制止议论。

他要的就是这种压力。

一个被众人质疑的回答,才更容易露出破绽。

周子尧却继续道:“让山这一式,来自三件事。”

赵无极道:“说。”

“第一件,是叶玄的开山。”

周子尧看向叶玄。

叶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周兄过奖。”

“不是过奖。”

周子尧道:“你的开山起手很重,堂皇正大,适合气足、势足、路在前方的人。若是换一个气血圆满、肩伤未裂的弟子,正面接你余势,或许能接出自己的锋芒。”

叶玄笑意不变。

“周兄是在说自己气血不足?”

“是。”

周子尧回答得很干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直接。

周子尧道:“我伤未愈,境界低,气血也不足。若是为了证明自己,硬去劈你的开山余势,我撑不过五息。”

赵无极淡淡道:“所以你选择避让。”

“不。”

周子尧摇头。

“避让是离开,弟子没有离开试剑台。”

他抬起木剑,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弧线。

“弟子选择的是不把自己放在山正前方。”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高廊下的姜清璃眼神微微一动。

周子尧继续道:“第二件,是剑痕廊里的生青痕。”

林晚棠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句话,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周子尧没有看她。

他只是说:“生青痕的剑意,不是劈开,也不是压服,而是生长。可生长也有规矩,种子不能一夜成树,苗也不能替根去撑天。”

“昨日有人能在生青痕前引出更强回应,却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说林晚棠的名字。

但知道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周子尧道:“弟子从那里学到一件事。剑式不是越重越好,也不是越亮越好。承受不了的势,硬借过来,只会先毁自己。”

赵无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话在讲剑。

也像在讲人。

更像在反刺他刚才用开山余势压周子尧。

赵无极道:“第三件呢?”

周子尧垂眼,看向自己肩头。

“第三件,是伤。”

堂下又静了。

周子尧笑了笑。

“这话不太好听,但最实在。”

“弟子受伤之后才明白,很多剑式不是不能用,而是用了之后就要付出自己付不起的代价。”

“负伤演剑,若只演一个好看,或者只演一个惨烈,都没意义。”

他抬头看向赵无极。

“赵长老问责,问的是弟子有没有资格留在太玄。”

“弟子以为,资格不只是能不能往前冲,也包括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冲。”

这句话落下,广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过堂檐。

赵无极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不悦。

因为周子尧把问题从“你为什么躲开”,转回了“复评本身问的是什么”。

问责令是姜清璃给的。

问的是责。

责不是逞强。

如果赵无极否认这一点,就等于否认姜清璃问责的意义。

叶玄忽然开口。

“周兄说得有理。”

众人看向他。

叶玄语气温和:“只是叶某仍有一处不解。”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叶玄道:“让山之式,若只是因伤而避重就轻,或可解释你为何不硬接开山。”

“但试剑台阵纹承认的是剑式成形。”

“周兄方才那一道弧线,何以不是单纯卸力,而是剑?”

这一问,比赵无极更细。

也更不好答。

不少弟子看向叶玄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服。

不愧是甲等加权。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嘲笑“让山”轻弱,而是一眼抓住了关键。

卸力和剑式之间,差着一道门槛。

周子尧也看向叶玄。

果然。

叶玄不是周天阳那种只会喊打喊杀的人。

他一旦认真,就会从最体面的地方捅刀。

周子尧缓缓道:“叶兄问得好。”

叶玄微笑:“请周兄解惑。”

“卸力是让对方的力走空。”

周子尧抬起木剑。

“剑式是让自己的意不散。”

他将木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

“方才弟子没有正面挡开山余势,也没有让它空落。弟子只是把它牵到试剑台阵纹能承受的边缘,让自己的剑意在边缘处收回。”

“所以这一式不是逃。”

“它有起,有承,有收。”

“它不求伤敌,只求在不可硬承的势前,保住自己的剑。”

周子尧停了一下。

“剑还在,人才有下一剑。”

这句话落下时,试剑台上尚未散尽的淡白光纹忽然又轻轻闪了一下。

很微弱。

却足够让演剑堂管事看见。

管事低声道:“阵纹复应。”

赵无极脸色终于沉了一分。

阵纹复应,说明周子尧的解释与方才剑式轨迹相合。

这不是嘴硬。

是试剑台承认了他的剑理。

姜清璃站在高廊下,看着那道淡白光纹。

她想起周子尧在剑痕廊里说过的话。

自选之道,和被推上祭台,不一样。

让山这一式,仍旧很浅。

浅到连外门基础剑式都算不上成熟。

但它里面有一个很清楚的选择。

不替众人承剑。

也不为了证明自己,把自己先献出去。

这对姜清璃来说,比一式强弱更重要。

赵无极沉声道:“阵纹复应,只能说明你所言与剑式相合。”

“但你尚未说明,为何能避开开山余势而不被所伤。”

周子尧抬眼。

来了。

这一问绕回来了。

赵无极真正想问的不是剑理。

是他凭什么在炼体七重、负伤状态下,看穿开山余势的边缘。

这若答得太玄妙,就会引出断命痕。

答得太轻,又会被说成侥幸。

周子尧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叶玄。

“叶兄。”

叶玄道:“周兄请说。”

“你的开山余势,很正。”

叶玄目光微动。

周子尧继续道:“正,所以边界也清楚。”

这句话让很多人一愣。

周子尧道:“如果叶兄那一式带杀机、藏暗劲、或者故意变招,弟子避不开。”

他看向赵无极。

“但叶兄演的是参照,不是杀招。”

“开山起手落在试剑台上,势重而不乱,力沉而不散。弟子避的不是叶兄的剑,而是试剑台上残留的余势。”

“余势无主,只循阵纹。”

“只要不站在它最重的地方,自然不会被它正面所伤。”

堂下有外门弟子低声道:“好像……说得通。”

“开山余势确实是直的。”

“但能看出边缘也不容易。”

“不容易不代表不可能。”

叶玄看着周子尧,眼底笑意更淡。

周子尧这一答,看似夸他。

实则把“能避开”归因于叶玄开山正大、试剑台阵纹清晰和余势无主。

没有半点神秘。

也没有留下可以继续追查的异样来源。

更重要的是,若叶玄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开山起手不正,或者参照里藏了杀机。

叶玄当然不会这么说。

他只能点头。

“周兄观察细致。”

周子尧笑了笑。

“没办法,打不过的人,我通常看得比较仔细。”

这话听着散漫。

却把压在场中的那股紧绷气氛卸开了一点。

赵无极盯着周子尧。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小子把所有可能被追查的东西都藏进了“可验证”的范围里。

开山正。

阵纹明。

余势无主。

负伤不硬承。

每一句都能被演剑堂验证。

每一句都不碰真正的秘密。

这样的人,比一味狂傲的天才更麻烦。

因为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赵无极缓缓道:“你倒是会答。”

周子尧拱手。

“弟子只是怕答错以后,药庐账还没还,就先被逐出太玄。”

堂下又有人低笑。

赵无极没有笑。

他看向演剑堂管事。

“记录。”

管事低头,在玉简上写下几行。

“周子尧,复评第二项,问剑理。”

“答:让山一式,起于开山参照、生青不催、负伤自限;以牵偏余势成式,不以逃避为剑,不以硬承为勇。”

管事写到这里,顿了顿。

“阵纹复应。”

赵无极沉默一息。

“通过。”

这两个字落下,广场上的议论声一下子压不住了。

第一项过,或许还能说是侥幸。

第二项问剑理也过,就说明周子尧不是只会钻空子。

他确实有自己的判断。

虽然这个判断很怪。

不像叶玄那般堂皇。

也不像姜清璃那般高远。

但它能活。

能在夹缝里成一寸剑。

高廊下,姜清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周子尧肩头血色上掠过,最后停在他手里的木剑上。

系统面板在周子尧眼前一闪。

【问责令复评第二项:问剑理。】

【结果:通过。】

【姜清璃命运偏移度:5%。】

【姜清璃好感度:0。】

【提示:目标正在重新评估宿主“剑道选择”,非情感倾向。】

周子尧差点被最后一句逗笑。

系统像是怕他误会,专门补了一刀。

也挺好。

至少这说明姜清璃没有偏题。

赵无极站起身。

他这一动,演剑堂内的议论瞬间收住。

“前两项,你都过了。”

赵无极看着周子尧。

“但问责令复评,不只看你能不能说,也不只看你能不能成式。”

他抬手一挥。

试剑台后方,一面黑色石壁缓缓升起。

石壁上刻着三道浅痕。

一道直而重,似开山。

一道弯而柔,似风过松。

一道断续不齐,像被人斩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

陆执事看见第三道痕时,眉头微皱。

姜清璃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赵无极道:“第三项,实证。”

“演剑堂旧规,问理之后,以壁痕证理。”

他指向黑色石壁。

“三痕之中,任选其一。”

“十息观痕,十息出剑。”

“不求破壁,只求剑理相符。”

周子尧看向那面石壁。

前两道痕,他还能理解。

第三道断续不齐的痕,却让掌心断命痕忽然一烫。

不是轻烫。

而是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系统面板没有立刻弹出。

这反而让周子尧心里一沉。

没有提示,意味着这不是系统准备好的题。

赵无极淡淡道:“周子尧。”

“选吧。”

叶玄站在台下,目光也落到第三道痕上。

他胸前那枚藏着青玄残碑余痕的玉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

无人察觉。

除了他自己。

叶玄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周子尧握紧木剑。

第二刀过了。

第三刀,不像赵无极一个人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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