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剑冢初开
第二日辰时,剑冢山门前聚满了人。
说是山门,其实更像一座倒插在山腹里的断剑。
黑色石门从峭壁中斜斜伸出,门缝里透出淡淡寒雾。石门两侧没有守卫,只立着两排残剑。
每一柄残剑都没有剑尖。
有的断在中段。
有的只剩剑柄。
有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形。
可它们立在那里,气息却比外门演剑堂的试剑台更沉。
像一群沉默的旧人。
周子尧站在人群边缘,腰间挂着旧剑牌,手里抱着登记册。
他今天的身份很明确。
旧案随行记录。
说得好听,是随行。
说得不好听,就是进去记账、记人、记死法。
陆执事走过来,递给他一枚灰白玉符。
“剑冢外层通行符。”
周子尧接过。
“这东西要钱吗?”
陆执事看了他一眼。
“不收。”
周子尧刚松口气。
陆执事又道:“损坏照价赔。”
“……”
周子尧默默把玉符收好。
太玄圣地的幽默感,一直很冷。
林晚棠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没有靠近周子尧,而是按候选弟子位置站在叶玄之后、其他弟子之前。
这是她自己的位置。
周子尧看见她腰间挂着一枚浅青玉符。
外层观剑符。
只许观剑,不许取剑,不许深入。
林晚棠也看见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周子尧回了个眼神。
很好。
各走各的路。
别替谁承压。
叶玄站在最前方。
他的玉符是淡金色。
甲等弟子入冢符。
周子尧不用问都知道,这东西大概不用赔。
因为叶玄这种人,拿到的通常不是账,而是资格。
姜清璃站在剑冢门前。
白衣不染尘,神情冷淡。
她今日终于佩剑。
剑名未出。
只是挂在她腰间,便让剑冢门前那些残剑低了一分气息。
赵无极主持试开。
他站在石门前,手中托着一枚钥文拓印。
“剑冢外层试开,只入外层,不入中宫。”
“叶玄,主查青玄残碑余痕。”
“林晚棠,观剑不取。”
“周子尧,随行记录,不得擅动剑物。”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特意看了周子尧一眼。
周子尧抱着登记册,态度非常端正。
“弟子明白。”
顾老没来。
但周子尧昨夜离开旧剑阁前,顾老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百剑台前,别站中线。
周子尧记得很清楚。
因为顾老说完这句就把门关了,连多问一句的机会都没给。
姜清璃抬手。
腰间长剑未出鞘,只是剑鞘轻轻一点石门。
石门上的剑冢钥文亮起。
下一瞬,黑色石门向内开了一道缝。
寒雾涌出。
所有残剑同时震了一下。
周子尧掌心断命痕也跟着发烫。
系统面板浮现。
【进入区域:太玄分宗剑冢外层。】
【当前身份:旧案随行记录。】
【主线风险:太上剑心承压。】
【警告:百剑台未开启前,不可判定完整死局。】
周子尧眼角微跳。
系统很少用“警告”两个字。
看来里面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众人入门。
剑冢外层没有想象中的墓地。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插满断剑。
断剑后方,是一块块灰白剑碑。
每块剑碑上都刻着一行残字。
有的是剑名。
有的是人名。
有的只剩半句。
“某年,外门弟子陆承风,剑断于此。”
“青松剑,失主。”
“问心不成,留剑退宗。”
周子尧一边走,一边记。
他的笔很稳。
哪怕周围剑意压得人胸口发闷,他也没有漏掉碑文。
走到第七块剑碑前时,石廊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是从前方吹来,也不是从身后吹来。
而是从两侧断剑里渗出来。
一柄只剩半截的黑剑轻轻一震,剑碑上的字随之亮起。
弃剑者,不可入。
钱管事脸色微变。
“这是外层问名。”
赵无极道:“各自报剑。”
叶玄第一个上前。
他手按剑柄,语气平稳:“叶玄,修开山剑意,问剑不弃。”
黑剑沉默片刻,碑文暗下去。
他过得很顺。
像这样的问题,本来就很适合叶玄。
坚韧、隐忍、不弃。
这是他的表面道。
林晚棠走上前时,几柄断剑同时轻鸣。
她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片刻,她道:“林晚棠,青莲剑种未成,今日只观,不取,不借。”
黑剑震了一下。
碑文没有立刻暗。
似乎不满意她“不取”。
林晚棠抬眼。
“不属于我的剑,我不取。”
这一次,碑文终于暗下。
周子尧把这一句记了下来。
轮到他时,赵无极淡淡道:“你只是随行记录,可不必问名。”
周子尧看着那柄黑剑。
黑剑也看着他。
当然,剑没有眼睛。
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想了想,还是上前。
“周子尧,暂时没有像样的剑。”
黑剑轻轻一震。
周围有人低笑。
周子尧继续道:“但有一支笔。”
笑声停住。
他举了举登记册。
“今日入冢,不取剑,不抢剑,不替人承剑。只记谁的剑,谁的责。”
黑剑沉默很久。
久到赵无极都皱起眉。
最后,碑文缓缓暗下。
陆执事看了周子尧一眼,低声道:“剑冢认了。”
周子尧松了口气。
“还好。”
陆执事问:“还好什么?”
“还好它不收登记费。”
陆执事:“……”
问名之后,石廊深处的寒雾散开了一些。
周子尧这才看清,两侧剑碑并非随意排列。
越往前,碑文越少。
到了后半段,很多碑上只剩一道划痕。
像有人故意抹去了名字。
他在登记册上记下:
剑冢外层后段,多无名碑,疑有旧案抹名痕迹。
这句话刚写完,掌心断命痕便轻轻一烫。
周子尧心里更沉。
又是抹名。
旧剑阁庚字案被刮掉“太上”。
剑冢外层碑文被抹名。
有人不只改过案。
还想让某些人从剑冢记忆里消失。
叶玄走在前方,青玄残碑余痕在他腰间一明一暗。
每经过一块青灰色剑碑,玉扣都会轻轻震动。
叶玄的气息也随之沉稳一分。
他没有取剑。
也没有急着表现。
他只是走。
像一块石头顺着河道向前,沿途所有水流都会主动为他让开。
这才是叶玄最可怕的地方。
他失去机缘后,不会停。
会有新的机缘靠近他。
林晚棠走得很慢。
她的青莲剑种没有外放,只在体内保持一点微光。
有几柄断剑似乎被她吸引,剑柄轻轻转向她。
林晚棠停住,低声道:“我不取。”
那几柄断剑又慢慢转回去。
周子尧看见这一幕,心里稍稍安定。
她记住了。
不借势。
不外放。
不催长。
赵无极在后方看着,眼底情绪不明。
陆执事则站在周子尧旁边,低声提醒:“别离队。”
周子尧道:“我看起来像想离队的人?”
陆执事看了他一眼。
“像。”
周子尧无言以对。
石廊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台。
石台周围插着百柄短剑。
每一柄短剑都只有尺许长,剑身黯淡,剑尖朝内,围成一圈。
石台中央空着。
没有剑。
没有碑。
只有一道圆形凹槽。
凹槽周围刻着一圈极细的字。
字迹被岁月磨得很浅,若不是周子尧本来就负责记录,几乎会被他当成石纹漏过去。
他蹲下身,忍着肩头疼痛,一字一字辨认。
“百剑……归……”
后面两个字磨没了。
再往下,是另一行。
“承者……”
这一处被剑痕横着刮掉。
周子尧的笔停住。
赵无极看向他。
“看见什么?”
周子尧如实道:“凹槽旁有旧字,百剑归某,承者后文被刮。”
赵无极道:“残字不可妄断。”
“所以我只记录残字。”
周子尧把字写进登记册。
叶玄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字。
青玄残碑余痕微微一亮。
他道:“百剑归一?”
周子尧看向他。
“叶兄看见最后那个字了?”
叶玄顿了一下。
“只是推测。”
“那我也记上。”
周子尧低头写:叶玄推测为百剑归一。
叶玄微笑微滞。
这就是周子尧现在最烦人的地方。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下来。
不一定立刻伤人。
但日后若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就会成为钉子。
林晚棠站在石台边缘,忽然道:“这里的剑都朝里面。”
周子尧点头。
“嗯。”
“若是取剑,为何剑尖不朝外?”
她这句话一出,陆执事眼神微动。
周子尧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替她解释。
林晚棠自己继续道:“它们不像在等人取,更像在等人承。”
周子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是林晚棠。
而是因为她说得对。
林晚棠看着他落笔,神色很安静。
这是她自己的判断。
被记录下来,也该署她自己的名字。
周子尧看见它的瞬间,顾老那句话在脑中响起。
百剑台前,别站中线。
姜清璃也停住了。
她看着石台,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赵无极道:“百剑台。”
叶玄腰间玉扣忽然亮了一瞬。
百柄短剑中,有一柄青灰色短剑轻轻震动。
叶玄上前半步。
“青玄残碑余痕指向此处。”
周子尧立刻道:“别站中线。”
这一句出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无极冷声道:“周子尧,你只是随行记录。”
周子尧没有退。
“我记录风险。”
赵无极道:“风险何在?”
周子尧看着百剑台中央的圆形凹槽。
“那里不是取剑位。”
姜清璃看向他。
“是什么?”
周子尧缓缓道:“承剑位。”
话音落下。
百剑台上,百柄短剑同时发出一声轻鸣。
像有人在黑暗里,终于等到了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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