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车窗上的名单
林砚的车停在市局后院。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刚被雨洗过,水珠顺着车门往下滑,在地面汇成几条细细的线。
纸条贴在驾驶座一侧的车窗上。
白纸。
黑字。
没有署名。
>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
林砚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比纸还白。
陆衡带人赶到时,第一反应是看监控。
曹迪却没有看监控。
他蹲在车窗前,先看纸条边缘,再看贴纸条的透明胶。
陆衡忍了两秒,没忍住。
“你不问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曹迪说:“他会说。”
林砚立刻道:“我录完补充笔录出来,大概六点二十左右。车停在这里没动过。我一上车就看见了。”
曹迪点头。
陆衡看向他:“现在问完了,有用吗?”
“有。”
“有在哪?”
曹迪指了指车窗。
“纸条贴在驾驶座侧窗,不在前挡风玻璃。”
陆衡皱眉:“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知道林砚会从驾驶座这一侧接近车,而不是司机来接他。”
林砚一怔。
他今晚确实没让司机等。
沈家案发后,他怕司机被牵连,让人先回了律所。凌晨赶到市局,是他自己开的车。
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陆衡的脸色沉下去。
曹迪继续道:“纸条贴得很低,刚好在他弯腰拉车门时能看见。不是给路人看的,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陆衡问:“威胁?”
“像。”
“像?”
曹迪抬头看他。
“真正只想威胁的人,会把纸条贴在他家门口、办公室、孩子学校。贴在市局后院,是为了让他立刻报警。”
林砚喉结动了一下。
陆衡沉默。
这话不好听,但对。
市局后院不是一个适合威胁的地方。这里有监控,有警员,有门岗。纸条一旦被发现,第一时间就会变成证物。
除非对方本来就想让它变成证物。
曹迪站起身:“他不是在吓林砚。”
陆衡接道:“是在递线索?”
“也是在下指令。”
曹迪看着那行字。
“让我们去找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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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员把纸条取下,装进证物袋。
陆衡调出后院监控。
六点零三分,林砚的车开进市局后院。
六点零五分,林砚进入办公楼。
六点十一分,一辆白色商务车停在后院入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抱着文件箱,和值班警员说了几句话。
六点十三分,商务车挡住了三号摄像头的一半画面。
六点十五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从车后绕过,手里拿着手机,走向办公楼侧门。
他的身影只出现了四秒。
四秒后,他消失在摄像头死角里。
六点十八分,他重新出现,仍旧低头看手机。
六点十九分,商务车离开。
六点二十二分,林砚走出办公楼,发现纸条。
陆衡把画面暂停。
“查车牌。”
旁边警员立刻应声。
曹迪看着屏幕上的灰西装男人。
陆衡问:“认识?”
“昨晚在沈家见过。”
林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邵景明。”
陆衡看向他:“谁?”
“许曼容的代理律师。”林砚说,“民商事很强,专做家族信托和财产隔离。他昨晚跟许曼容一起离开庄园。”
陆衡冷笑:“又是律师。”
林砚没反驳。
曹迪问:“他为什么来市局?”
值班警员很快查到登记。
邵景明六点十一分进入市局,理由是替许曼容补交身体检查报告和委托手续。签收人是值班内勤,停留时间七分钟。
陆衡说:“七分钟,足够贴纸条。”
“太够了。”曹迪说。
陆衡一愣。
这句话从曹迪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后面还有一句“所以不是他”。
果然,曹迪说:“够得太整齐。”
陆衡皱眉:“你什么意思?”
“商务车挡监控,邵景明进入死角,纸条出现。所有步骤都像是给我们看的。”
“你刚才还说纸条就是给我们看的。”
“纸条是给我们看的。”曹迪淡淡道,“但邵景明未必是贴纸条的人。”
陆衡按了按眉心:“你说话能不能少绕几圈?”
曹迪想了想。
“有人把纸条交给警方,同时把邵景明也交给警方。”
陆衡明白了。
一张纸条,两层指向。
第一层,名单。
第二层,许曼容的律师。
如果警方顺着第二层走,就会把许曼容重新拖回沈万川案。
这未必是坏事。
但也未必是真相。
曹迪看向林砚:“你和邵景明有旧怨?”
林砚摇头:“同行而已。”
“有利益冲突?”
“沈氏信托案上有过。许曼容一直想把婚内资产切出去,邵景明替她做过方案。沈万川不肯签。”
陆衡问:“沈万川死了,许曼容能得到什么?”
林砚苦笑:“如果旧遗嘱生效,她得到的不少。如果新遗嘱完整出现,她得到的会少很多。”
“因为柳清?”
“不只是柳清。”林砚说,“新遗嘱里还有南湾遗属基金。那不是钱的问题。基金一旦成立,沈氏集团等于承认南湾旧案还有债。”
陆衡看向曹迪。
曹迪仍在看纸条。
“纸张检测多久?”
技术员说:“初筛可以很快。”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纸不是普通打印纸。
它比常见 A4 纸更厚,纤维粗,带旧式防伪水印。纸面下方有极浅的压痕,像被裁掉过页眉或页脚。
技术员把纸放到斜光下。
压痕显出来。
不是字。
是一条楼盘广告语的一半。
“湾岸新城,未来之城。”
林砚低声道:“南湾新城早年的宣传语。”
陆衡立刻看向曹迪。
曹迪没有露出意外。
他问林砚:“沈万川的保险柜里,有南湾新城销售合同吗?”
“应该有。沈氏的旧项目资料很全。”
“不是项目资料。”曹迪说,“是购房合同。”
林砚一怔:“购房合同?”
曹迪指着纸条。
“这张纸不是从工程文件上撕下来的。工程文件不会用带楼盘宣传水印的纸。它更像售楼处当年给业主打印补充协议用的纸。”
陆衡皱眉:“旧业主?”
“或者旧业主家属。”
这句话落下,后院里突然安静了。
南湾新城。
业主。
家属。
这些词和沈万川案本来隔着十五年、几层资本、无数份官方结论。
现在,它们被一张纸条贴到了林砚的车窗上。
陆衡说:“所以送纸条的人,可能是南湾受害者家属?”
“可能。”
曹迪把证物袋交给技术员。
“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这么想。”
陆衡看着他:“你这句话真让人高兴不起来。”
曹迪淡淡道:“高兴不是刑侦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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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明很快被带回市局。
他三十八岁,灰色西装,银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坐下时,他先看了一眼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再把手机放到桌上。
陆衡坐在他对面。
曹迪站在玻璃外。
林砚没有进审讯区。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陆衡开门见山:“六点十五分到六点十八分,你在哪?”
邵景明推了推眼镜。
“市局后院。”
“做什么?”
“接电话。”
“谁的电话?”
“客户。”
“许曼容?”
邵景明笑了一下:“陆队,我有保密义务。”
陆衡也笑。
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沈万川死了,沈骁被拘,柳清被控制,南湾旧案材料失踪。你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林砚车旁,还跟我谈保密义务?”
邵景明的笑收了。
“我没有靠近林律师的车。”
“监控拍不到。”
“拍不到不代表我做了。”
陆衡盯着他。
“你认识附件十三吗?”
邵景明的眼神很轻微地变了一下。
不多。
但足够。
玻璃外,曹迪忽然开口:“停。”
审讯室里的陆衡听见耳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问他昨晚离开沈家时拿了什么。”
陆衡照问。
邵景明答得很快:“许女士的药、外套、委托材料。”
曹迪说:“太快。”
陆衡追问:“还有呢?”
“没有。”
“确定?”
邵景明看着他:“陆队,你可以查。”
曹迪隔着玻璃看着邵景明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
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墨迹,没有纸屑,没有胶痕。
一个专做财产隔离的律师,手太干净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进审讯室后一直没有碰左边袖扣。
他右手袖扣是银色。
左手袖扣是黑色。
不是一对。
曹迪拿起对讲。
“问袖扣。”
陆衡抬眼:“你的袖扣怎么回事?”
邵景明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普通人会以为那只是意外。
曹迪却转身往外走。
陆衡追出来时,曹迪已经到证物室门口。
“怎么了?”
曹迪说:“昨晚沈万川书房,有没有捡到过袖扣?”
陆衡立刻让人查。
十分钟后,证物员送来一个小袋子。
袋子里是一枚银色袖扣。
发现位置:书房门外走廊,靠近壁炉维修通道入口。
陆衡低声道:“邵景明的?”
“不一定。”
“又不一定?”
“他今天戴错了一只袖扣,说明他昨晚或者今早换过衣物配件。”曹迪说,“如果他只是补交手续,不会在意袖扣。可他在意。”
陆衡盯着那枚袖扣。
“他昨晚去过书房外的维修通道?”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去过。”
陆衡快被他说麻了。
曹迪却看向走廊尽头。
林砚站在那里,正盯着证物袋。
他的表情不是惊讶。
是认出来了。
曹迪走过去。
“你见过?”
林砚声音发干。
“不是邵景明的。”
陆衡问:“谁的?”
林砚看着那枚银色袖扣。
“沈万川的。”
曹迪眼神微动。
林砚继续道:“我三天前见他签遗嘱时,他戴的就是这对袖扣。很旧,上面有一个南字。”
陆衡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袖扣边缘确实有一个极小的篆体字。
南。
南湾的南。
陆衡低声说:“沈万川的袖扣,为什么会掉在维修通道入口?”
没人回答。
曹迪看着那枚袖扣。
他的脑海里重新出现那张皮椅、那幅油画、那条暗道、那方玉镇纸。
昨晚他以为暗道只是误导。
这个判断依然没错。
凶手没有从暗道进出。
可是误导不代表没有人用过暗道。
只是用它的人,未必是凶手。
曹迪忽然问:“沈万川进入书房后,真的一直坐在书桌前吗?”
陆衡一怔。
“什么意思?”
“我们重建的是死亡动作,不是死亡前十分钟的完整行动。”
陆衡脸色变了。
曹迪说:“如果沈万川在写遗书之前,曾经离开过椅子,去过壁炉或者暗道口,他可能拿过什么,也可能藏过什么。”
林砚下意识道:“附件十三?”
曹迪看着袖扣上的“南”字。
“不。”
他声音很轻。
“比附件十三更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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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二分,沈家书房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曹迪没有看尸体坐过的皮椅,也没有看油画后的金属板。
他径直走向壁炉。
陆衡跟在后面:“你怀疑沈万川藏东西?”
曹迪蹲下,伸手摸过壁炉内壁。
“沈万川临死前知道柳清身份,知道自己要死,也知道有人想拿走南湾材料。”
“所以?”
“一个掌控云港二十年的人,就算崩溃,也不会只写‘清清’两个字。”
陆衡慢慢皱起眉。
曹迪从壁炉侧面的砖缝里,夹出一小块黑色硬片。
不是纸。
像旧式录音笔上的存储卡。
表面被烟灰熏黑,边缘有火烤过的痕迹。
陆衡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曹迪把它放进证物袋。
“沈万川真正的遗书。”
他看向窗外。
沈家庄园的天色沉得像昨夜的雨还没下完。
“也是有人想让我们找不到的第十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