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遗嘱里的名字
林砚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到电话的。
那时他刚从沈家庄园出来,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暴雨停了,云港市区的高架桥像一条被雨水洗过的黑色脊骨,车灯在桥面上一段一段地滑。
来电没有号码。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他皱眉:“哪位?”
电流声停了一下。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
“林律师,沈万川的遗嘱,你交出去了吗?”
林砚的手指一下收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砚侧过脸,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别交错了。”
电话挂断。
林砚坐在后座,半晌没动。
窗外,沈家庄园的铁门已经被甩在身后。两名警员守在门边,雨衣上的反光条被车灯照得刺眼。
林砚忽然觉得冷。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贴着他的律所火漆章,章还完整。里面装着沈万川三天前拟定的新遗嘱副本。
林砚把纸袋放在膝上,手指停在封口处。
作为律师,他不该在没有程序要求的情况下重新拆看客户文件。
可沈万川已经死了。
而刚才那个电话,知道遗嘱。
还知道“交错了”。
林砚最终撕开封口。
纸张一页页滑出来。
第一页,沈氏集团股权安排。
第二页,许曼容名下信托。
第三页,沈骁的董事会表决权。
第四页,沈明姝的海外基金。
第五页……
林砚的动作停住。
第五页不见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页只有很短的一段话,沈万川要求把名下百分之三的沈氏股权转入一个新设的慈善基金,基金受益方向是南湾旧城事故遗属救助。
受托监督人一栏,写着柳清。
不是“秘书柳清”。
是“柳清,身份证号后四位 0317”。
林砚当时问过沈万川,为什么突然修改遗嘱。
沈万川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账,活着不还,死了总要有人替我记着。”
那不像沈万川。
沈万川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让别人替他付账。
林砚捏着剩下的遗嘱,脸色一点点变白。
纸袋封口没破。
火漆章完整。
少的却偏偏是那一页。
他抬头对司机说:“掉头。”
司机愣了一下:“林先生?”
“去市局。”
---
曹迪没有回家。
凌晨三点,云港市刑警支队的走廊只亮了一半。陆衡坐在审讯室外,手边第三杯咖啡已经冷透。
沈骁在里面。
柳清在隔壁。
何医生哭过两轮,周管家从头到尾只说一句“我按吩咐做事”。
许曼容则请了律师。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在离开沈家庄园前,隔着走廊看了曹迪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人终于等到房子烧起来,而她提前把最喜欢的首饰拿了出去。
陆衡把笔录夹合上,抬头看见曹迪站在窗边。
“你不困?”
曹迪说:“困。”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
“等人。”
陆衡一顿:“等谁?”
曹迪没有回答。
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砚被值班警员带进来,头发被夜风吹乱,脸色比在沈家时更难看。
陆衡看了曹迪一眼。
曹迪没动,只淡淡道:“来了。”
陆衡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
“那你等什么?”
“等一个怕死的人,或者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
陆衡:“你能不能偶尔说点让人想活下去的话?”
曹迪看向他:“你现在活得挺有力气。”
陆衡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句话记到案子结束后再算。
林砚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遗嘱少了一页。”
陆衡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确定?”
“我亲手整理的副本。我确定。”林砚声音发紧,“封口完整,火漆章也完整,但第五页不见了。”
曹迪戴上手套,拿起纸袋,没有先看遗嘱,而是看封口。
陆衡皱眉:“章没破,怎么拿走里面的纸?”
“不是拿走。”
曹迪把纸袋倾斜,让灯光贴着袋口扫过去。
“是换过袋。”
林砚一愣。
曹迪指着火漆边缘:“你们律所的火漆章,是手工压的?”
“对。”
“每次压力不一样,边缘毛刺也不一样。”曹迪说,“这个章太圆了。”
陆衡看不出区别,只能看林砚。
林砚盯了几秒,脸色更白。
“仿章?”
“不难。”曹迪说,“难的是知道你今晚会带这份副本离开沈家。”
陆衡立刻反应过来:“沈家有人动过?”
“或者律所里有人动过。”
曹迪把纸袋放下,“还有第三种可能。”
林砚问:“什么?”
“你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陆衡问:“少的那页写了什么?”
林砚沉默片刻。
“南湾。”
审讯室外忽然安静下来。
连值班室里的打印机声,都显得远了。
曹迪终于抬眼。
“说完整。”
林砚擦了擦掌心的汗。
“沈万川三天前拟了一份新遗嘱。他要拿出百分之三沈氏股权,设立南湾旧城事故遗属救助基金。受托监督人是柳清。”
陆衡皱眉:“他知道柳清身份?”
“当时不像知道。”林砚说,“他只说这是还账。我问他是不是有人威胁,他说没人能威胁他。”
曹迪问:“原话?”
林砚回忆了一下。
“他说,‘不是威胁,是有人把账本翻到了我面前。’”
曹迪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
陆衡却知道,这是曹迪开始重排时间线时的小动作。
“三天前。”曹迪说。
陆衡接上:“同一天,假艺术品维护团队进庄园。”
林砚抬头:“什么意思?”
曹迪没有看他。
“三天前,有人让沈万川看见了账本。沈万川因此修改遗嘱。同一天,沈骁安排人安装射击装置。”
陆衡沉声道:“所以沈骁知道遗嘱要改。”
“不止。”曹迪说,“他知道那一页会要他的命。”
林砚怔住:“百分之三股权虽然不少,但不至于——”
“你是律师。”曹迪打断他,“不要只看财产数字,看权力结构。”
林砚脸色微变。
曹迪说:“沈氏集团这种家族公司,继承权不是看谁拿得最多,而是看谁能在董事会投票前让别人相信他一定会赢。”
陆衡明白了:“沈万川把股权交给柳清,相当于承认她有资格进入牌桌。”
“而且是以南湾遗属基金的名义。”曹迪说,“这会把沈氏最不想被翻出来的旧案,绑在继承权上。”
林砚喃喃道:“沈骁不能让那一页出现。”
“所以它消失了。”
曹迪看着遗嘱剩下的页码,“但问题是,为什么只拿走这一页?”
陆衡问:“不是为了隐藏柳清?”
“柳清身份已经暴露。沈万川也死了。沈骁被控制,何医生和周管家都在警局。”曹迪说,“现在拿走这一页,已经不能救沈骁。”
林砚后背忽然发凉。
陆衡也沉默下来。
如果不是为了救沈骁,那就是为了别的东西。
曹迪翻到第四页和第六页之间。
“第五页除了柳清和基金,还写了什么?”
“没有了。”林砚立刻说。
曹迪看着他。
林砚的声音低下去:“至少正文没有。”
“页脚呢?”
林砚闭了闭眼。
“附件编号。”
陆衡问:“什么附件?”
“沈万川把一部分资料列为遗嘱附件。第五页页脚对应的是附件十三。”
曹迪问:“附件十三是什么?”
“南湾新城一期工程风险备忘录。”
陆衡坐直了。
曹迪的神情却没有变化。
“原件在哪?”
“沈万川说在他书房保险柜里。”
陆衡立刻拿起手机:“我让现场再查。”
曹迪说:“不用。”
陆衡动作一停。
曹迪把纸页放回桌上。
“如果那份东西还在保险柜里,第五页就没有必要消失。”
林砚看着他:“你是说,附件也没了?”
“我说的是,拿走第五页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该找附件十三。”
陆衡脸色沉下来。
“沈家还有人在外面。”
曹迪没有否认。
林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刚才还有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
> 别找第十三页。
陆衡皱眉:“不是第五页?”
曹迪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写的是第十三页。”
林砚说:“可少的是第五页。”
“所以他不是在说遗嘱。”
曹迪把手机放下。
“他说的是附件。”
陆衡问:“附件十三?”
曹迪点头。
“也可能是另一份名单的第十三页。”
林砚的脸色已经没有血色。
陆衡看向曹迪:“你觉得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沈家人?”
“不一定。”
曹迪的目光落在窗外。
天快亮了。
云港的清晨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贴着楼群。城市像还没有从昨夜的雨里醒来。
“沈骁想让沈万川死。”曹迪说,“柳清想让沈万川认罪。何医生想保住自己,周管家想保住沈家。”
陆衡问:“那这个人想要什么?”
曹迪说:“他想让我们照着他留下的页码走。”
林砚低声道:“那不是帮我们?”
曹迪看向他。
“林律师,你见过真正想帮忙的人,先偷证据,再发威胁短信吗?”
林砚闭嘴了。
陆衡说:“所以这是第二个局。”
“不。”
曹迪拿起那份残缺的遗嘱。
“这是第一个局没有烧完的底稿。”
---
清晨六点四十,沈家庄园再次被封锁。
陆衡亲自带人回到三楼书房。
保险柜在沈万川书桌右侧的木质墙板后。昨晚他们检查过枪械、遗书、暗道和油画装置,却没有来得及完整清点保险柜里的商业文件。
技术员打开柜门。
里面有现金、境外账户资料、几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叠蓝色封皮的工程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
南湾新城一期。
风险备忘录。
陆衡把文件递给曹迪。
曹迪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封面右下角。
那里原本应该贴着编号标签。
但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块浅色胶痕。
陆衡低声骂了一句。
“附件十三?”
曹迪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项目概况。
第二页是地质检测意见。
第三页是承重结构调整建议。
第四页开始,纸张颜色忽然不一样。
陆衡看出来了:“被换过?”
曹迪把文件举到窗边。
晨光透过纸面,水印浮出来。
前几页是十五年前的旧纸,后面的纸却很新。
“不是换过。”曹迪说。
“那是什么?”
“有人把真正的内容抽走,又补了几页没有价值的复印件。”
陆衡脸色铁青。
“又晚了一步。”
曹迪低头看着那些空洞的复印件。
文件很干净。
太干净。
像昨晚的柳清。
他忽然问:“昨晚谁最后离开书房?”
陆衡一愣:“现场封锁后?技术队、法医、几个警员,还有……”
他停住。
曹迪替他说完:“许曼容的律师。”
陆衡立刻转身:“我去查出入记录。”
曹迪却没有动。
他从文件夹内侧夹缝里,取出一小片被压弯的纸角。
那不是正文页。
像是被撕下时残留的边缘。
上面只有半个黑色编号。
像一个没写完的“13”。
曹迪看着那半个数字,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陆衡回头:“怎么了?”
曹迪把纸角放进证物袋。
“沈万川案结束了。”
他顿了顿。
“南湾案开始了。”
就在这时,陆衡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林砚。
陆衡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林砚的声音发抖。
“陆队,我车窗上有东西。”
陆衡皱眉:“什么东西?”
林砚停了两秒。
“一张纸。”
“上面写着什么?”
林砚的呼吸声贴着听筒,一下一下,像有人站在他身后。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