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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嘱里的名字

林砚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到电话的。

那时他刚从沈家庄园出来,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暴雨停了,云港市区的高架桥像一条被雨水洗过的黑色脊骨,车灯在桥面上一段一段地滑。

来电没有号码。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很轻的电流声。

他皱眉:“哪位?”

电流声停了一下。

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

“林律师,沈万川的遗嘱,你交出去了吗?”

林砚的手指一下收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砚侧过脸,压低声音:“你是谁?”

那声音没有回答。

“别交错了。”

电话挂断。

林砚坐在后座,半晌没动。

窗外,沈家庄园的铁门已经被甩在身后。两名警员守在门边,雨衣上的反光条被车灯照得刺眼。

林砚忽然觉得冷。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贴着他的律所火漆章,章还完整。里面装着沈万川三天前拟定的新遗嘱副本。

林砚把纸袋放在膝上,手指停在封口处。

作为律师,他不该在没有程序要求的情况下重新拆看客户文件。

可沈万川已经死了。

而刚才那个电话,知道遗嘱。

还知道“交错了”。

林砚最终撕开封口。

纸张一页页滑出来。

第一页,沈氏集团股权安排。

第二页,许曼容名下信托。

第三页,沈骁的董事会表决权。

第四页,沈明姝的海外基金。

第五页……

林砚的动作停住。

第五页不见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页只有很短的一段话,沈万川要求把名下百分之三的沈氏股权转入一个新设的慈善基金,基金受益方向是南湾旧城事故遗属救助。

受托监督人一栏,写着柳清。

不是“秘书柳清”。

是“柳清,身份证号后四位 0317”。

林砚当时问过沈万川,为什么突然修改遗嘱。

沈万川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账,活着不还,死了总要有人替我记着。”

那不像沈万川。

沈万川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让别人替他付账。

林砚捏着剩下的遗嘱,脸色一点点变白。

纸袋封口没破。

火漆章完整。

少的却偏偏是那一页。

他抬头对司机说:“掉头。”

司机愣了一下:“林先生?”

“去市局。”

---

曹迪没有回家。

凌晨三点,云港市刑警支队的走廊只亮了一半。陆衡坐在审讯室外,手边第三杯咖啡已经冷透。

沈骁在里面。

柳清在隔壁。

何医生哭过两轮,周管家从头到尾只说一句“我按吩咐做事”。

许曼容则请了律师。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在离开沈家庄园前,隔着走廊看了曹迪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人终于等到房子烧起来,而她提前把最喜欢的首饰拿了出去。

陆衡把笔录夹合上,抬头看见曹迪站在窗边。

“你不困?”

曹迪说:“困。”

“那你站那儿干什么?”

“等人。”

陆衡一顿:“等谁?”

曹迪没有回答。

五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砚被值班警员带进来,头发被夜风吹乱,脸色比在沈家时更难看。

陆衡看了曹迪一眼。

曹迪没动,只淡淡道:“来了。”

陆衡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

“那你等什么?”

“等一个怕死的人,或者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

陆衡:“你能不能偶尔说点让人想活下去的话?”

曹迪看向他:“你现在活得挺有力气。”

陆衡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句话记到案子结束后再算。

林砚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遗嘱少了一页。”

陆衡的脸色立刻变了:“你确定?”

“我亲手整理的副本。我确定。”林砚声音发紧,“封口完整,火漆章也完整,但第五页不见了。”

曹迪戴上手套,拿起纸袋,没有先看遗嘱,而是看封口。

陆衡皱眉:“章没破,怎么拿走里面的纸?”

“不是拿走。”

曹迪把纸袋倾斜,让灯光贴着袋口扫过去。

“是换过袋。”

林砚一愣。

曹迪指着火漆边缘:“你们律所的火漆章,是手工压的?”

“对。”

“每次压力不一样,边缘毛刺也不一样。”曹迪说,“这个章太圆了。”

陆衡看不出区别,只能看林砚。

林砚盯了几秒,脸色更白。

“仿章?”

“不难。”曹迪说,“难的是知道你今晚会带这份副本离开沈家。”

陆衡立刻反应过来:“沈家有人动过?”

“或者律所里有人动过。”

曹迪把纸袋放下,“还有第三种可能。”

林砚问:“什么?”

“你早就被人盯上了。”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陆衡问:“少的那页写了什么?”

林砚沉默片刻。

“南湾。”

审讯室外忽然安静下来。

连值班室里的打印机声,都显得远了。

曹迪终于抬眼。

“说完整。”

林砚擦了擦掌心的汗。

“沈万川三天前拟了一份新遗嘱。他要拿出百分之三沈氏股权,设立南湾旧城事故遗属救助基金。受托监督人是柳清。”

陆衡皱眉:“他知道柳清身份?”

“当时不像知道。”林砚说,“他只说这是还账。我问他是不是有人威胁,他说没人能威胁他。”

曹迪问:“原话?”

林砚回忆了一下。

“他说,‘不是威胁,是有人把账本翻到了我面前。’”

曹迪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

陆衡却知道,这是曹迪开始重排时间线时的小动作。

“三天前。”曹迪说。

陆衡接上:“同一天,假艺术品维护团队进庄园。”

林砚抬头:“什么意思?”

曹迪没有看他。

“三天前,有人让沈万川看见了账本。沈万川因此修改遗嘱。同一天,沈骁安排人安装射击装置。”

陆衡沉声道:“所以沈骁知道遗嘱要改。”

“不止。”曹迪说,“他知道那一页会要他的命。”

林砚怔住:“百分之三股权虽然不少,但不至于——”

“你是律师。”曹迪打断他,“不要只看财产数字,看权力结构。”

林砚脸色微变。

曹迪说:“沈氏集团这种家族公司,继承权不是看谁拿得最多,而是看谁能在董事会投票前让别人相信他一定会赢。”

陆衡明白了:“沈万川把股权交给柳清,相当于承认她有资格进入牌桌。”

“而且是以南湾遗属基金的名义。”曹迪说,“这会把沈氏最不想被翻出来的旧案,绑在继承权上。”

林砚喃喃道:“沈骁不能让那一页出现。”

“所以它消失了。”

曹迪看着遗嘱剩下的页码,“但问题是,为什么只拿走这一页?”

陆衡问:“不是为了隐藏柳清?”

“柳清身份已经暴露。沈万川也死了。沈骁被控制,何医生和周管家都在警局。”曹迪说,“现在拿走这一页,已经不能救沈骁。”

林砚后背忽然发凉。

陆衡也沉默下来。

如果不是为了救沈骁,那就是为了别的东西。

曹迪翻到第四页和第六页之间。

“第五页除了柳清和基金,还写了什么?”

“没有了。”林砚立刻说。

曹迪看着他。

林砚的声音低下去:“至少正文没有。”

“页脚呢?”

林砚闭了闭眼。

“附件编号。”

陆衡问:“什么附件?”

“沈万川把一部分资料列为遗嘱附件。第五页页脚对应的是附件十三。”

曹迪问:“附件十三是什么?”

“南湾新城一期工程风险备忘录。”

陆衡坐直了。

曹迪的神情却没有变化。

“原件在哪?”

“沈万川说在他书房保险柜里。”

陆衡立刻拿起手机:“我让现场再查。”

曹迪说:“不用。”

陆衡动作一停。

曹迪把纸页放回桌上。

“如果那份东西还在保险柜里,第五页就没有必要消失。”

林砚看着他:“你是说,附件也没了?”

“我说的是,拿走第五页的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该找附件十三。”

陆衡脸色沉下来。

“沈家还有人在外面。”

曹迪没有否认。

林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刚才还有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只有一句话。

> 别找第十三页。

陆衡皱眉:“不是第五页?”

曹迪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写的是第十三页。”

林砚说:“可少的是第五页。”

“所以他不是在说遗嘱。”

曹迪把手机放下。

“他说的是附件。”

陆衡问:“附件十三?”

曹迪点头。

“也可能是另一份名单的第十三页。”

林砚的脸色已经没有血色。

陆衡看向曹迪:“你觉得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沈家人?”

“不一定。”

曹迪的目光落在窗外。

天快亮了。

云港的清晨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贴着楼群。城市像还没有从昨夜的雨里醒来。

“沈骁想让沈万川死。”曹迪说,“柳清想让沈万川认罪。何医生想保住自己,周管家想保住沈家。”

陆衡问:“那这个人想要什么?”

曹迪说:“他想让我们照着他留下的页码走。”

林砚低声道:“那不是帮我们?”

曹迪看向他。

“林律师,你见过真正想帮忙的人,先偷证据,再发威胁短信吗?”

林砚闭嘴了。

陆衡说:“所以这是第二个局。”

“不。”

曹迪拿起那份残缺的遗嘱。

“这是第一个局没有烧完的底稿。”

---

清晨六点四十,沈家庄园再次被封锁。

陆衡亲自带人回到三楼书房。

保险柜在沈万川书桌右侧的木质墙板后。昨晚他们检查过枪械、遗书、暗道和油画装置,却没有来得及完整清点保险柜里的商业文件。

技术员打开柜门。

里面有现金、境外账户资料、几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一叠蓝色封皮的工程文件。

文件封面写着:

南湾新城一期。

风险备忘录。

陆衡把文件递给曹迪。

曹迪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封面右下角。

那里原本应该贴着编号标签。

但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块浅色胶痕。

陆衡低声骂了一句。

“附件十三?”

曹迪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项目概况。

第二页是地质检测意见。

第三页是承重结构调整建议。

第四页开始,纸张颜色忽然不一样。

陆衡看出来了:“被换过?”

曹迪把文件举到窗边。

晨光透过纸面,水印浮出来。

前几页是十五年前的旧纸,后面的纸却很新。

“不是换过。”曹迪说。

“那是什么?”

“有人把真正的内容抽走,又补了几页没有价值的复印件。”

陆衡脸色铁青。

“又晚了一步。”

曹迪低头看着那些空洞的复印件。

文件很干净。

太干净。

像昨晚的柳清。

他忽然问:“昨晚谁最后离开书房?”

陆衡一愣:“现场封锁后?技术队、法医、几个警员,还有……”

他停住。

曹迪替他说完:“许曼容的律师。”

陆衡立刻转身:“我去查出入记录。”

曹迪却没有动。

他从文件夹内侧夹缝里,取出一小片被压弯的纸角。

那不是正文页。

像是被撕下时残留的边缘。

上面只有半个黑色编号。

像一个没写完的“13”。

曹迪看着那半个数字,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陆衡回头:“怎么了?”

曹迪把纸角放进证物袋。

“沈万川案结束了。”

他顿了顿。

“南湾案开始了。”

就在这时,陆衡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林砚。

陆衡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林砚的声音发抖。

“陆队,我车窗上有东西。”

陆衡皱眉:“什么东西?”

林砚停了两秒。

“一张纸。”

“上面写着什么?”

林砚的呼吸声贴着听筒,一下一下,像有人站在他身后。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