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5 古玉旧梦
轮回古玉在夜里发光。
周子尧本来已经睡下。
准确说,是试图睡下。
中州天机阁的客房比青州柴房好太多,床榻软得像会吞人,窗外还有灵竹挡风,按理说很适合养伤。
可他刚闭眼,胸口那块古玉便烫了一下。
不重。
像有人隔着一层梦,敲了敲门。
周子尧睁开眼。
“前辈?”
屋里没有回应。
轮回古玉却自己从衣襟里浮起,白色光芒一点点铺开,把桌椅、屏风、窗外夜色全都染成旧雪般的颜色。
下一瞬,洛倾仙的声音响起。
“进来。”
周子尧沉默了一下。
“前辈,下次能不能先说清楚进哪里?半夜听见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人误会。”
白光里,洛倾仙的身影浮现。
她看着他。
眼神冷淡。
“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主要是还债和活命。”周子尧道,“偶尔想点不重要的。”
洛倾仙抬手。
轮回光影一卷,周子尧眼前的客房消失了。
等他再看清时,自己已经站在一条很长的雪阶上。
天色灰白。
远处有一座废弃帝宫,半边陷进轮回雾里。宫门前的石碑断成两截,上面只剩一个“洛”字。
周子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
像一道被拽进梦里的影子。
“这是哪?”
“古玉旧梦。”
洛倾仙站在雪阶尽头,白衣比梦里的雪更冷。
“轮回古玉里残留着一些碎片。以前我魂魄太弱,不能让你看。现在能看一点。”
周子尧走上前。
“为什么让我看?”
洛倾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座废弃帝宫,眼神很平。
“因为你总用一种‘我知道你未来会很惨’的眼神看我。”
周子尧噎住。
“有这么明显?”
“很蠢。”
“前辈说话一直这么伤人吗?”
“看对象。”
“那我荣幸?”
洛倾仙终于转头。
“周子尧,我不需要你替我难过。”
周子尧安静下来。
洛倾仙抬手,雪阶前方的雾散开。
梦境里出现另一个洛倾仙。
那时的她不是残魂,也不是古玉里的低语。
她站在轮回海边,黑发如瀑,白衣上染着血,手中长剑断了一截。身后追兵无数,天穹上悬着青铜账本虚影。
有人在高处宣读。
“洛倾仙,轮回帝魂,归帝星初样。”
“若魂入账,可安九天。”
“若拒归命,视为逆天。”
年轻的洛倾仙抬头看着账本。
她没有哭。
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一剑斩向青铜虚影。
剑光很亮。
亮到整片轮回海都像被劈开。
周子尧看着那一幕,忽然明白,洛倾仙从来不是因为被害才高傲。
她是因为高傲,所以即便被写死,也不肯把头低下去。
梦境一转。
中州雨夜。
年轻的周明澜抱着婴儿,踉跄冲进一座废弃传送阵。
她怀里那块轮回古玉正不断滴血,血不是她的,是玉中残魂的魂血。
洛倾仙的声音从古玉里传出,很弱,却依旧冷。
“你带着我跑,不怕旧周氏被牵连?”
周明澜一边启动阵纹,一边咳血。
“已经牵连了。”
“那还救我?”
“不是救你。”
“哦?”
“是救账本里还没死完的人。”
周明澜低头看怀里的婴儿。
婴儿睡得并不安稳,小手攥着古玉边缘。
“还有他。”
古玉里的洛倾仙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命薄。”
“所以不能让他们再写。”
“你以为逃到东荒,就能避开天命账本?”
周明澜把古玉按在婴儿胸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避不开,就藏一个变数。”
周子尧站在梦里,看着那个婴儿。
那应当是原身。
也可能是后来容纳了他的这具身体。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突然摔进这本书的外来者,可在这个梦里,他看见很久以前,已经有人为这个“外来”留过位置。
不是安排。
更像一盏灯。
周明澜不知道来的会是谁。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她只是把古玉、残魂、孩子和一个被改账的世界,全部推向了一个可能。
梦里的洛倾仙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淡。
“你们周家人,都这么喜欢赌?”
周明澜道:“不是赌。”
“那是什么?”
“是账算到最后,发现所有规矩都在帮他们赢,那就只能掀桌。”
周子尧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话听着很熟。
难怪他这么会怼账本。
家学渊源。
洛倾仙瞥了他一眼。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周子尧:“前辈,你能听见我想什么?”
“在我的梦里,当然能。”
“那我现在开始想你英明神武还来得及吗?”
“晚了。”
梦境继续。
传送阵亮起时,归命殿执事已经追到门外。
他们没有骂人。
没有暴怒。
只是整齐地说:“轮回古玉,归位。”
“护账人周明澜,归位。”
“帝魂残样,归位。”
那声音冷得像清点器物。
古玉里的洛倾仙忽然问:“周明澜,你后悔吗?”
周明澜低头看了婴儿一眼。
“如果他长大后还能自己选一次,就不后悔。”
传送光吞没一切。
梦境碎开。
周子尧重新站在雪阶上,心口有些发闷。
洛倾仙没有看他。
她看着废弃帝宫,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当年不信她。”
“谁?”
“周明澜。”洛倾仙道,“我以为她只是又一个想利用轮回帝魂的人。她说要给我找一个撕账的人,我只当她疯了。”
周子尧道:“现在呢?”
洛倾仙看他。
“现在觉得她眼光一般。”
周子尧:“……”
这句真的很影响气氛。
洛倾仙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还算没瞎。”
周子尧拱手。
“多谢前辈勉强认可。”
“说了,别叫前辈。”
“那叫什么?”
洛倾仙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似乎比打碎归命殿旧阵更难。
她前世为准帝。
后世成残魂。
原剧情里,她会被叶玄尊为师尊,然后一步步消耗成他的底牌。
师尊。
前辈。
女帝。
这些称呼都没错,却都像隔着一层旧账。
周子尧忽然道:“洛倾仙?”
洛倾仙看向他。
周子尧咳了一声。
“直呼名字是不是不太礼貌?”
“是不太。”
“那我换一个?”
“不必。”
洛倾仙转过头。
雪风吹过她的衣袖。
“偶尔可以。”
周子尧眨了眨眼。
他忽然觉得这位冷淡女帝,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差。
只是她的柔软都藏得很深。
藏在轮回古玉里。
藏在不愿承认的旧梦里。
藏在一句“偶尔可以”里。
雪阶尽头,废弃帝宫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洛倾仙抬手,那光落入她掌心,化作一枚残缺玉扣。
“这是周明澜当年留在梦里的。”
周子尧看着玉扣。
“给我?”
“不是。”
洛倾仙把玉扣收起。
“现在给你,你会想太多。”
“前辈,我在你心里到底多脆弱?”
“你不脆弱。”洛倾仙道,“你只是喜欢把别人的旧账也背到自己身上。”
周子尧一时无言。
洛倾仙看着他。
“周明澜的账,是她自己选的。我的账,也是我自己的。你可以帮我们翻,可以帮我们撕,但不必替我们背。”
周子尧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洛倾仙道,“你若真知道,就不会每次看见古玉裂纹,都像看见我马上要死。”
周子尧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有心理阴影吗?”
“原剧情?”
周子尧抬头。
洛倾仙神色平静。
“你不必说。我能猜到一些。”
周子尧没有否认。
梦里的雪忽然又落大了些。
废弃帝宫门前,浮现出一张很旧的石桌。
桌边坐着周明澜。
她比雨夜逃亡时更年轻,手边放着半卷账册,另一边则放着轮回古玉。古玉里传出洛倾仙不耐烦的声音。
“你又在改名字?”
周明澜提笔,没有抬头。
“不是改,是把错字划掉。”
“我的名字哪里错了?”
“账本写你为轮回帝魂初样。”
周明澜在那行字上重重划了一笔。
“你叫洛倾仙。”
古玉里安静了一会儿。
“名字而已。”
“名字不是而已。”周明澜道,“他们先不叫你人,才敢把你当成样本。”
周子尧站在梦外,看着那一笔墨痕,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一路都在改命。
可这时才意识到,改命有时候不是惊天动地的一剑,也不是系统结算的数字。
只是有人在旧账里,把“样本”“材料”“资源”“红颜”这些词划掉,重新写回一个名字。
洛倾仙看着那段旧影,眼神很淡。
“周明澜很烦。”
周子尧道:“听起来是挺坚持。”
“她每天都在古玉外念我的名字。”洛倾仙道,“洛倾仙,洛倾仙,洛倾仙。像怕我忘了自己是谁。”
周子尧轻声问:“你忘过吗?”
洛倾仙没有立刻回答。
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化。
“魂魄被封久了,会的。”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准帝,也不像女帝。
更像一个在很长黑暗里独自醒着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也曾差点被旧账磨掉边缘。
周子尧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只是道:“那以后我也记。”
洛倾仙看他。
“记什么?”
“洛倾仙。”周子尧道,“不是轮回帝魂,不是古玉残魂,不是谁的导师机缘。”
洛倾仙沉默片刻。
“多事。”
周子尧笑了。
“家学渊源。”
洛倾仙道:“若在那条线里,我真教过叶玄,又被他吞掉轮回帝魂,那也是另一个我没有来得及改掉的账。你替她难过,可以。但别把我当成已经散掉的人。”
她一步步走下雪阶。
“我还在。”
“周明澜也还在。”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人还在。”
她停在周子尧面前。
“所以你要看的不是死法。”
“是活路。”
周子尧怔了怔。
这句话没有系统提示。
却比任何系统提示都像奖励。
他看着眼前的洛倾仙,忽然认真点头。
“记下了。”
洛倾仙挑眉。
“又记账?”
“习惯。”
“那就记清楚。”洛倾仙道,“轮回古玉不是你的金手指。”
“那是什么?”
“是我们暂放在你这里的路。”
周子尧心口一震。
洛倾仙抬手,古玉旧梦开始散去。
“路要还。”
“什么时候?”
“等所有人都能自己走的时候。”
白光重新卷来。
周子尧回到客房时,窗外天还没亮。
轮回古玉安静躺在掌心。
玉面上的裂纹仍在,却不再像随时要碎。
更像一条条旧路,暂时合在同一块玉里。
洛倾仙的声音从玉中传出。
“睡吧。”
周子尧躺回床上。
想了想,又问:“洛倾仙。”
古玉沉默了一下。
“说。”
“谢谢。”
这一次,古玉里很久没有回应。
就在周子尧以为她不会说话时,洛倾仙淡淡道:“睡你的。”
语气冷淡。
却没有纠正称呼。
周子尧笑了一下,闭上眼。
这一觉,他没有梦见死亡倒计时。
也没有梦见谁被写成机缘。
他梦见一条雪阶,雪阶尽头有光。
光里有人回头,说路暂放在这里。
等以后,记得还。
章末笔记
已收束
- 洛倾仙让周子尧看见古玉旧梦,补足周明澜托付古玉与洛倾仙残魂的情感侧影。
- 周子尧确认轮回古玉不是金手指,而是众人暂放在他这里的路。
番外定位
- 本篇补洛倾仙与周明澜旧梦余味,不新增主线必读解法;洛倾仙仍以导师、同盟和命运理解者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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