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3 黑莲假寐
黑水渡天亮之前，最像一场没醒透的梦。
桥下暗渠刚塌，九幽寒潭内层沉回黑水深处，河面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有偶尔翻上来的黑色气泡，提醒众人方才那场追杀不是幻觉。
太玄弟子在桥头清点伤员。
万宝商会的人围着沈三通，检查随行信、封存袋和那枚镇命环残角的三方印记。
叶玄站在另一侧，白衣染了些黑水，却仍旧挺得笔直。他刚刚断后救过人，几个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佩。
周子尧没有去抢这个风头。
他坐在一块潮湿石墩上，低头给证物袋打结。
黑莲小印在袋子里安静躺着。
苏妩扔给他的东西，他没接。
这不是礼貌问题。
是求生本能。
魔宗圣女随手抛来的东西，谁敢徒手接，谁就很有勇气。
周子尧一向尊重别人的勇气，也一向不随便拥有。
他用木镊把小印翻了个面，在记录册上写下：“黑莲小印一枚，来源：苏妩。性质：交易未完之信物。风险：未知。接触方式：木镊夹取。”
写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建议贴身携带。”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你还真写啊？”
周子尧笔尖一顿。
苏妩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桥边石栏上。
她红衣半湿，发尾还沾着黑水，脸色比暗渠里更白。九幽魔莲虚影已经收回体内，只在她锁骨下方留下一点若隐若现的黑色莲纹。她看起来很虚弱。
也只是看起来。
周子尧没有回头太久，只扫了一眼，就继续低头写字。
“不写怕你不认账。”
苏妩慢慢走近。
她脚步很轻，黑水从衣摆滴落到石面上，像细小的墨点。
“我若真想赖账，你写了又如何？”
“那至少能证明你赖过。”
苏妩弯了弯眼。
“你这人真没情趣。”
“我欠债很多，暂时消费不起情趣。”
苏妩在他身侧坐下。
距离不远。
太近了。
黑莲气息贴着夜雾飘过来，带着一点冷香，不像花香，倒像深水里浸过的毒。周子尧把记录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苏妩看见了。
“怕我？”
“怕。”
她挑眉。
周子尧说得太坦然，反而让这句话没了她预想中的味道。
“你倒是不装。”
“装不怕容易死。”周子尧道，“尤其对象是黑水魔宗圣女。”
苏妩笑意更深。
“那你刚才还敢让我留三方印？”
“因为你是当事人。”
“当事人也可能是凶手。”
“所以才三方封存，不是单方托付。”
苏妩托着腮看他。
她现在确实有些虚弱。
莲心钉差点钉中本体，九幽寒潭内层沉没时，她又强行铺了黑莲桥。那条桥救了所有人，也耗了她不少魔莲灵息。
可她没有退走。
她留在这里，看周子尧写记录，看叶玄如何被人敬佩，看太玄如何收尾，也看自己在这群正道修士眼里到底算什么。
妖女。
证人。
麻烦。
或者一枚能用来证明叶玄正道无私的棋。
这些身份她都熟。
熟到厌烦。
只有周子尧奇怪。
他说她危险，便真按危险处理。
他说她是当事人，便真给她留印。
他不信她，却也不替她认罪。
苏妩忽然抬手，指尖点向证物袋。
周子尧木镊横过来，挡住她的手。
“封存物，别乱碰。”
苏妩低头，看着抵在自己指尖前的木镊。
“我自己的东西。”
“封存后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周子尧。”她声音轻了些，“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周子尧看她一眼。
“你现在杀我，太玄、万宝、叶玄都在。你会亏。”
“我若不在乎亏呢？”
“那我只能赌你刚才不是闲得慌，才费力铺黑莲桥救人。”
苏妩指尖停住。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回手。
“你果然讨厌。”
“常有人这么说。”
“那你还活到现在？”
“说明他们执行力不强。”
苏妩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伤势，她眉梢极轻地皱了一下。
周子尧看见了，却没有立刻关心。
苏妩这种人，若你一上来就问“你疼不疼”，她能立刻用这句话设三个局。
他低头翻出另一页空白记录纸，写了两行，撕下来递给她。
苏妩没接。
“什么？”
“欠条模板。”
苏妩：“……”
她看着那张纸，表情有一瞬间非常精彩。
“你给我欠条？”
“你刚才说交易未完。”周子尧道，“我建议先写清楚。你欠我，还是我欠你，欠什么，期限多久，违约如何处理。”
苏妩沉默了。
她见过贪她美色的。
见过怕她魔功的。
见过想杀她扬名的。
也见过叶玄那种表面大义、内里已经把她摆进叙事位置里的人。
但她第一次见有人在黑水渡黎明、她伤势未稳、气氛正适合暧昧试探的时候，递来一张欠条模板。
苏妩慢慢笑起来。
“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
“分人。”周子尧道，“林晚棠我不递欠条，姜清璃我递账册，你这里比较适合欠条。”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承诺。”
苏妩笑意微顿。
周子尧把纸放在石栏上。
“你信筹码，信结果，信别人付出的成本。口头说我救你你信我，太假。你不爱听，我也不爱说。”
苏妩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纸。
“那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情报。”
“只有情报？”
“暂时只有。”
“以后呢？”
周子尧看向她。
苏妩眼尾微扬。
黑水渡的晨雾绕在她身边，让她整个人像一朵带毒的花。她明明受了伤，却仍旧会把虚弱摆成一种诱饵。
周子尧很诚实地往后挪了一点。
苏妩眯眼。
“你躲什么？”
“避嫌。”
“避谁的嫌？”
“避我的命。”
苏妩盯着他，忽然懒懒往石栏上一靠。
“无趣。”
说完，她闭上了眼。
气息低下去。
黑莲纹也暗了。
整个人像终于撑不住，靠在桥边睡着了。
周子尧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记录。
一页写完。
两页写完。
苏妩还是没动。
远处沈三通在喊人清点封存袋，叶玄似乎朝这边看过一次，随后又被太玄弟子围住询问暗渠细节。
周子尧把记录册合上。
苏妩仍旧闭着眼。
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脸色苍白得不像装的。
周子尧坐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空药瓶，倒出最后一粒普通回气丹。
丹药不贵。
至少比太玄药庐便宜。
他没有喂。
只是把丹药连同一张纸放在苏妩手边。
纸上写着：“普通回气丹一枚，成本二十灵石。赠予，不附带投靠、信任、救命恩情等解释。若不收，可丢回。”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
“别装睡偷听，影响交易信用。”
他把笔收好，起身准备走。
下一瞬，苏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赠予？”
周子尧回头。
苏妩仍闭着眼，唇角却勾起。
果然是假寐。
周子尧一点都不意外。
“你看，我就知道。”
苏妩睁开眼，捏起那张纸。
“不附带投靠、信任、救命恩情。”她慢慢念了一遍，笑得肩膀微颤，“周子尧，你这种人若入魔门，真会被很多人恨。”
“为什么？”
“太难骗。”
“那我适合正道？”
“正道也未必喜欢你。”苏妩道，“你太爱记账。”
周子尧想了想。
“那我还是先做外门丁等吧，职业定位稳定。”
苏妩把回气丹夹在指间，没有立刻吃。
“你不怕我在丹上查出你的灵息，然后反向咒你？”
“怕。所以瓶子是万宝商会的，丹是沈三通赔给我的，我没用灵力碰过。”
苏妩看了他很久。
“你活得真累。”
“比死了轻松。”
苏妩将丹药吞下。
普通回气丹对她这种境界不算什么，却能让魔莲反噬后的空虚稍微缓一线。
她闭了闭眼。
这一次没有假睡。
周子尧没有走，也没有靠近。
他站在三步外，替她挡住从太玄弟子那边投来的几道视线。
不明显。
但刚好。
苏妩没有睁眼，声音却低了些。
“你刚才若趁我假睡，拿黑莲印来控我，我会杀你。”
“我知道。”
“若你把我交给叶玄，我也会杀你。”
“我也知道。”
“若你趁机说你救了我，让我以后跟你，我会先笑，再杀你。”
“这个不用强调，我还想多活几章。”
苏妩睁眼。
“几章？”
周子尧一顿。
糟。
嘴快。
苏妩看着他，眸色幽幽。
“你有时候说的话，真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周子尧面不改色。
“意思是我见识高？”
“意思是你秘密多。”
“修士谁没秘密？”
“我喜欢拆秘密。”
“我喜欢封存证据。”
两人对视片刻。
苏妩忽然笑了。
她把那张赠予说明叠好，收入袖中。
周子尧看见，提醒道：“那张不值钱。”
“谁说我要留钱？”
“那你留什么？”
“留证据。”苏妩学着他的语气，“证明你赠过我一枚丹，却不敢写救命恩情。”
周子尧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反向记账了。
苏妩扶着石栏站起身。
黑莲灵息重新在她脚下凝成一片薄影。
“我要走了。”
“去哪？”
“你不是不问私事？”
“我问的是风险方向。”
“黑水魔宗。”苏妩笑道，“有几个人以为我虚弱得该回去领罚，我想让他们失望一下。”
周子尧看着她。
“别死。”
苏妩脚步一停。
她回头。
“这是关心？”
“这是交易提醒。”周子尧道，“你死了，情报尾款没人付。”
苏妩眼底笑意慢慢浓了。
“好。”
她抬手，一片黑莲花瓣飘到周子尧面前。
这一次，花瓣没有魔气，只是一点淡淡的黑色印记。
“别用木镊。”
周子尧看着她。
苏妩道：“没有毒，没有咒，没有追踪。只是提醒你，交易未完。”
周子尧沉吟片刻，还是取出木镊。
苏妩：“……”
周子尧把花瓣夹进另一只空袋。
“流程不能省。”
苏妩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得很危险。
“周子尧。”
“嗯？”
“下次我一定让你亲手接。”
说完，她转身踏入黑水晨雾。
红衣很快消失在桥影尽头。
周子尧低头看那只空袋。
袋口上，黑莲花瓣安静躺着。
没有毒。
没有咒。
也许真没有追踪。
可他还是在记录册上写下：“苏妩留黑莲花瓣一片，称无毒无咒无追踪。真实性待验证。”
写完，他停了停，又在旁边加了一句。
“交易未完。”
天光从黑水渡尽头透出来。
周子尧合上册子，忽然觉得第三卷后半，大概会很贵。
章末笔记
已收束
- 苏妩以假寐试探周子尧，确认他不会趁她虚弱夺印、控人或借救命恩情逼她站队。
- 周子尧给出回气丹，但明确不附带投靠、信任、救命恩情等解释。
番外定位
- 本篇补第三卷前半后的危险暧昧与交易边界；苏妩仍不投靠、不交心，只承认交易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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