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死掉的孩子
柳清被带进审讯室时,已经换了衣服。
白衬衣不见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拘留服,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出一种失血后的冷。
陆衡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她。
“她点名见你。”
曹迪站在单向玻璃前,没有立刻进去。
“她不是想见我。”
陆衡皱眉:“那她想见谁?”
“一个能听懂她谎话的人。”
陆衡转头看他:“你这算自夸吗?”
“算工作说明。”
陆衡懒得接。
审讯室里,柳清抬头看向单向玻璃。
她看不见外面的人。
但她像知道曹迪就在那里。
“曹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们听到那段录音了,对吗?”
曹迪推门进去。
椅子在地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他坐下,没拿笔,也没打开记录本。
柳清看着他:“你不记?”
“你会说你想让我记住的部分。”
柳清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讨厌你这种人。”
“因为我聪明?”
“因为你不给别人留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曹迪看着她。
柳清的手放在桌下。
审讯室的桌板挡住了她的手指,但挡不住手腕。
她的左手腕很稳。
右手腕却有细微的抖。
不是害怕。
是忍耐。
曹迪说:“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柳清的笑意消失。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回答。
曹迪继续道:“沈万川说他记录里死了。说明那孩子在官方死亡名单上。南湾塌楼案死亡名单里,儿童有七个。”
柳清抬眼:“你查得很快。”
“我十五年前就看过那份名单。”
柳清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曹迪脸上看见某种不是推理的东西。
很浅。
像刀刃在水面下动了一下。
“你也在南湾案里?”她问。
“我在案卷外面。”
“那你什么都没做。”
监控室里,陆衡脸色一沉。
曹迪却没有动怒。
“对。”
柳清怔住。
曹迪说:“所以现在你最好说实话。”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柳清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她说:“他叫宋予安。”
陆衡立刻让人调档。
曹迪没有回头。
“哪栋楼?”
“南湾新城一期三号楼,二单元,十七层。”
“年龄。”
“八岁。”
曹迪看着她。
柳清补了一句:“官方记录是八岁。”
“你刚才说的是‘他叫’,不是‘他叫过’。”
柳清的手腕又抖了一下。
很轻。
曹迪说:“你知道他现在还活着。”
柳清闭了闭眼。
“录音里已经说了。”
“录音只说有一个孩子没死。”曹迪说,“没有说名字。你知道名字,说明你见过他,或者他找过你。”
柳清沉默。
曹迪往后靠了一点。
“沈万川说,沈骁不是第一个找你的人。第一个是谁?”
柳清抬头:“你已经猜到了。”
“我不靠猜。”
“宋予安。”
这个名字落在审讯室里,像一块湿透的纸。
轻。
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清说:“我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前。”
曹迪问:“在哪?”
“南湾旧城。”
“那片地方早拆完了。”
“没有。”柳清说,“还有一栋临时安置楼,一直没拆。那里住着几户不肯搬的人。”
曹迪记下这个地点。
柳清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主动权。
她苦笑:“你看,你连笔都不用。”
“说下去。”
“他当时不叫宋予安。”
“现在叫什么?”
柳清没有回答。
曹迪也不催。
审讯室的钟走了九下。
第十下时,柳清说:“他不让我说。”
曹迪淡淡道:“死人通常不会提出要求。”
柳清猛地抬头。
“他不是凶手。”
“我没说他是。”
“你心里已经把他放到凶手的位置了。”
曹迪看着她:“你现在是在保护一个可能剪掉录音、投放存储卡、贴纸条、引导警方的人。”
柳清声音发紧:“他只是想让真相出来。”
“用沈万川的死?”
“沈万川该死。”
“所以宋予安可以决定谁该死?”
柳清的脸色白了一点。
这句话刺中了她。
因为她也曾经这么想过。
沈万川该死。
所以她可以下药,可以安排维护团队,可以逼他写遗书,可以让法律来不及审判的罪先倒在自己面前。
可沈骁利用了她。
现在她又在替另一个人辩解。
曹迪说:“柳清,你不是第一次把复仇误认为正义。”
柳清死死盯着他。
“那法律给过我们正义吗?”
审讯室外,陆衡没有说话。
曹迪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没有。”
柳清像被这两个字打断了呼吸。
曹迪继续道:“但这不是你们替法律杀人的理由。”
柳清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疲惫。
“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
“宋予安?”
“嗯。”
柳清说:“他说,死人没有投票权,所以活下来的人要替他们按下手。”
曹迪的眼神冷了下去。
这句话不像一个失控的复仇者。
它太完整。
完整得像一个原则。
一个组织可以写在墙上的原则。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两年前。”
“他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在沈氏。”
“不。”曹迪说,“两年前你还不是沈万川最核心的秘书。你能接触到的只是行程、会议、日常文件。真正能接触沈万川书房和遗嘱的人,是你今年才成为的。”
柳清的目光终于变了。
曹迪说:“宋予安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才找你。他找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谁。”
“他查到了我和沈万川的关系。”
“比你自己更早。”
柳清不说话了。
曹迪问:“是谁告诉你,你是沈万川的女儿?”
柳清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曹迪替她说完:“宋予安。”
监控室里,陆衡低声骂了一句。
柳清的沉默已经足够。
曹迪说:“所以他不是被沈骁卷进来的旧案受害者。他在沈骁之前,就把你推向了沈万川。”
柳清声音很低:“他没有逼我。”
“更高明。”曹迪说,“他只需要把真相放到你手里,让你自己走过去。”
柳清抬头。
“曹迪,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他?”
“凭他还活着。”
这句话让柳清僵住。
曹迪看着她:“南湾塌楼案里很多人死了。宋予安活下来,不是他的罪。但如果他用死者的名义去操纵活人,那就是他的罪。”
柳清的眼眶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
像不允许自己在曹迪面前输掉最后一点体面。
“他现在叫什么?”曹迪问。
柳清没有回答。
“他住哪里?”
仍然没有回答。
“他怎么联系你?”
柳清终于开口:“他不联系我。”
曹迪看着她。
柳清说:“每次都是我去找他。”
“在哪里?”
她沉默很久。
“南湾旧城临时安置楼,地下二层。”
曹迪问:“他怎么证明自己是宋予安?”
柳清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不用证明。”
“这句话没有意义。”
“对你们来说没有。”柳清说,“对我有。”
她像是终于被迫打开了某个封住很久的抽屉。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蓝色书包。”
曹迪没有插话。
柳清继续道:“南湾塌楼案的死亡鉴定里,宋予安的遗体不是完整找到的。那天雨太大,楼体垮得很碎,很多孩子都是靠衣物、书包、牙齿、家属辨认。官方记录说,他的蓝色书包和半枚校牌一起被找到,所以确认死亡。”
她停了一下。
“可那只书包在他手里。”
监控室里,陆衡立刻让人调南湾旧案附件。
曹迪看着柳清:“旧物可以伪造。”
“书包夹层里有一张照片。”柳清说,“是他和他妈妈在南湾售楼处门口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予安,等楼盖好了,我们就有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字迹我后来查过,和他母亲在购房补充协议上的签名笔迹一致。”
曹迪问:“他让你查?”
柳清没有回答。
曹迪替她回答:“他给你一个可以验证的线索,让你自己查出他是真的。”
柳清低声道:“那不是骗。”
“那是更好的骗法。”
她抬头看他。
曹迪说:“真正高明的操控,从不要求你相信他。他只给你一半事实,让你自己把另一半补成信仰。”
柳清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你把所有人都想得这么坏?”
“不。”曹迪说,“我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按顺序摆回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宋予安给你旧物。”
第二根。
“第二,他让你自己验证旧物。”
第三根。
“第三,你验证成功,于是相信他知道南湾真相。”
第四根。
“第四,他告诉你,你是沈万川的女儿。”
曹迪看着她。
“从那一刻起,他不用再推你。你自己会走向沈万川。”
柳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想反驳。
但反驳不了。
因为每一步都是真的。
比谎言更可怕的,正是这些被精心排序过的真话。
陆衡立刻起身。
曹迪却没有结束询问。
“地下二层有什么?”
柳清说:“我不知道。”
“你去过。”
“只到门口。”
“门口有什么?”
柳清沉默了片刻。
“很多名字。”
曹迪的眼神动了一下。
“墙上?”
“嗯。”
“死亡名单?”
“不止。”柳清说,“有些名字后面没有死亡时间,只有房号。有些名字被划掉,又重新写上。还有很多照片,旧报纸,医院单据,售楼处宣传页。”
曹迪问:“像档案室?”
“不像。”
“那像什么?”
柳清想了很久。
“像灵堂。”
这个词让审讯室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柳清说:“那里没有香,没有牌位,也没有哭声。但你一进去就知道,那些人没有离开。宋予安说,真正死掉的人不在墓地里,在被删掉的记录里。”
曹迪看着她。
“他把地下二层做成了南湾案的第二份档案。”
柳清没承认,也没否认。
曹迪继续道:“所以你不说他的现名,是因为名字在那里可能已经不重要了。每个进去的人,都只剩一个身份。”
柳清抬眼。
曹迪说:“南湾幸存者。”
她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裂缝。
那不是害怕。
是被说中的疼。
“最后一个问题。”
柳清的声音有些哑:“你问。”
“昨晚二十一点十八分,谁能从维修通道接触书房?”
柳清抬头。
这一次,她的表情不是隐瞒。
是茫然。
“什么二十一点十八分?”
曹迪看了她几秒。
然后站起身。
柳清急道:“曹迪。”
他停下。
柳清说:“如果你们去南湾,不要带太多人。”
“为什么?”
她轻声说:“那里的人,已经不相信警察了。”
曹迪开门出去。
陆衡已经拿着外套等在走廊。
“去南湾?”
“去。”
“带多少人?”
曹迪看了他一眼。
“你。”
陆衡冷笑:“她说不要带太多人,你还真听?”
“不是听她。”
“那是?”
“如果宋予安想杀我们,人多没用。”
陆衡脚步一顿。
曹迪淡淡补了一句:“但你比较能扛。”
陆衡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我迟早被你气死。”
“那至少死因清楚。”
两人走出刑警支队时,雨已经停了。
云港的天阴得发灰。
远处高楼之间,南湾旧城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静静嵌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轮廓背后。
陆衡拉开车门。
曹迪正要上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一条短信。
> 曹老师当年,也去过地下二层。
曹迪的动作停住。
陆衡察觉不对:“怎么了?”
曹迪把手机收起来。
“开车。”
“去哪?”
曹迪看向南湾方向。
“去见一个死人。”